第266章 香魂(1/2)

二零零一年的夏天,广东东莞的雨下得邪乎。

寮步镇的老街上,陈记香料铺的老板陈永贵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眼睛盯着对面那堵被雨水泡了三天的老墙。那是供销社上世纪七十年代砌的围墙,墙根已经软得像发糕。陈永贵心里不踏实——他的铺子就在墙对面,墙要是倒了,最先遭殃的就是他这间祖传三代的香料铺子。

夜里十一点,雨幕里突然传来闷响,像有什么巨兽在地下翻身。陈永贵从躺椅上弹起来,推开后窗一看,心凉了半截——老墙塌了半边,露出个黑乎乎的窟窿,雨水正往里灌。

他抄起手电筒冲进雨里,泥浆没到脚踝。手电光柱刺进窟窿,照见的不是泥土,而是整整齐齐的青砖地面,角落里散落着些陶罐碎片。陈永贵心里咯噔一下——这格局,这砖石,跟他爷爷描述过的宋代制香作坊一模一样。

陈家的族谱记载,祖上在南宋时就是寮步的制香匠人。香市之名,便源于彼时这里遍布的制香作坊。陈永贵颤抖着手摸出手机,给镇文化站打了个电话。

这一夜他没合眼。守着那个窟窿,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里,隐隐约约飘出一丝极淡极古远的香气,像是沉睡了八百年的梦,被这场暴雨惊醒了。

第二天,文物队来了,确认是宋代制香作坊遗址。陈永贵店里突然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生意比平时好了三成。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铺子里的香气变了。

陈记香料铺以沉香为招牌。海南的、越南的、印尼的,各个产区的沉香分门别类摆在紫檀木架上。可这天下午,陈永贵嗅到一股陌生的甜韵,像是所有沉香同时苏醒,在暗中交换着什么秘密。

黄昏时分,最后一缕天光被乌云吞噬。陈永贵正在盘点货品,突然听见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干燥的竹篾在火边轻轻爆开。他猛抬头,看见架子上一块海南黑油沉香表面,渗出了细密的油珠。

不是融化,是渗出——那些油珠在木料表面滚动、汇聚,然后,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陈永贵愣住了。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铺子里三十七块沉香同时自燃。没有烟,只有那种幽蓝的火,安静地舔舐着木质,散发出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香气。

香气钻出窗户缝隙,漫过门槛,像有生命般流淌在雨后潮湿的街道上。整条老街的狗开始哀鸣,接着是猫,最后连笼子里的画眉都扑棱着翅膀撞向栏杆。

陈永贵想喊,嗓子却像被那香气堵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蓝火中升腾起烟雾——不是寻常的烟,是乳白色的、稠得像牛乳的雾。雾中渐渐显出人影。

那是个宋代装束的老人,蹲在地上,用石臼舂着香料。一下,又一下,舂杵落在臼中的声音隔着八百年传来,闷闷的,却清晰得可怕。老人身旁又浮现出几个身影:妇人在筛料,少女在和香,少年用木模压出香饼。他们重复着劳作的动作,无声无息,像一场被烟雾囚禁的皮影戏。

陈永贵的腿软了,他想跑,却动弹不得。不是恐惧捆住了他——是血脉。烟雾中那个舂香的老人,眉眼竟与他去世多年的祖父有七分相似。

“陈家……祖业……”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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