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香魂(2/2)
烟雾幻影忽然停了。所有古人同时转头,二十三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望向陈永贵。铺子里的温度骤降,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这时,他瞥见角落里一个幻影的手势——那是陈家制香秘诀中记载的“醒香诀”,据说是宋代祖辈传下的手法,到他这一代已经失传大半。陈永贵鬼使神差地跟着比划起来,右手三指微曲,左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托举的动作。
烟雾幻影齐齐向他躬身。
陈永贵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闹鬼,是这些沉睡的香魂,借这场暴雨和沉香自燃的机会,要传下什么东西。他爷爷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陈家香魂”,从来不是比喻。
“你们……要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烟雾开始旋转,古人幻影在涡流中破碎、重组,最终凝聚成一缕细烟,钻进了陈永贵腰间挂着的一枚旧香囊——那是他爷爷留下的唯一遗物。香囊突然发烫,烫得他皮肉生疼。
蓝火熄灭了。
最后一缕烟雾消散时,陈永贵看见幻影中的老人对他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然后,彻底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暴雨夜的一场癫梦。
但铺子里残留的异香,和架子上所有沉香表面那层薄薄的、水晶般的凝脂,证明那不是梦。
三个月后,宋代制香作坊遗址正式保护起来。陈永贵主动捐出了爷爷留下的制香工具和半本香谱手稿。文物专家发现,那手稿后半本的空白页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十七种宋代香方和完整的制香工序——墨迹检测显示,这些字至少有八百年历史。
只有陈永贵知道,那天夜里钻进香囊的烟雾,后来常在梦里教他制香。他现在调配出的沉香,连东南亚的老香农都闻之色变,说里面有“古魂”。
老街的人都说,陈记的香气变了,更深,更沉,闻久了会恍惚看见些模糊的影子在烟雾里劳作。陈永贵只是笑,在铺子后院新起了个小神龛,不供神佛,只供着一块从遗址里请来的宋代香砖。
每逢暴雨夜,砖上便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八百年前的香魂,仍在某个时空里,舂着永无尽头的香料。而陈永贵会点上自己新制的香,坐在屋檐下,看雨帘如幕。香气袅袅中,他偶尔能听见极轻的舂捣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岁月的心跳。
那些恐惧,那些挣扎,最终都化为了某种传承。他终于懂得,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长久——比如手艺,比如记忆,比如一场做了八百年的、关于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