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黄昏吞光者(2/2)
第三天,他带着诺布最喜欢的糌粑团子。多吉劝他别去:“六十年前有个牧人见过‘吞光’,后来他总说画里的弥勒在夜里对他说话,三个月后就疯了。”丹增只是摇头。
黄昏如期而至。
这次丹增离唐卡只有三步远。光线被吞噬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强巴佛整个法衣的纹路都亮了起来,光芒流转,仿佛衣袍在无风自动。而弥勒的脸——那张慈悲圆满的脸——竟转向了他。
丹增瘫坐在地。
画中传出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颅里:“放下。”
“把我儿子还给我!”丹增哭喊,把糌粑团子举向唐卡。
“执念如铁链,”那声音古老而疲惫,“锁生者,亦困亡者。”
殿内温度骤降。丹增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看见墙壁结出霜花。而唐卡的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孩子的轮廓,背对着他,正走向光芒深处。
“诺布!”丹增爬过去。
孩子没有回头。那轮廓越来越淡,但丹增分明看见——孩子的手里,正拿着那顶被江水泡烂的帽子。
光芒熄灭了。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多吉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摇晃的灯影。丹增跪在冰冷的地上,怀中的小藏袍散开,里面裹着的不是衣物,而是他这三天不知不觉从家里带来的、诺布所有的玩具和小物件。
多吉扶起他时,发现这个崩溃的父亲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泥土——是从诺布失踪的江边带来的,已经干裂成粉。
那夜之后,唐卡再未“吞光”。寺里老僧人说,执念是供奉给那幅古画的特殊香火,它吞下的是人心里的光,再吐出幻觉。而丹增离开昌都前,终于把诺布的小藏袍留在了寺外的玛尼堆上。
回程车上,他梦见儿子站在阳光充足的草坡上,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然后跑向一群牦牛和别的孩子。没有回头,但奔跑的姿势轻松欢快,像卸下了重物。
丹增在颠簸中醒来,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但东方天际已裂开一丝微蓝。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意外地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疲倦和平静。
强巴林寺的晨钟在很远的地方敲响,一声,一声,像在给什么送行,又像在迎接什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