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龙湖寨雨夜(1/2)

暴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知青陈知远蹲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望着天井里砸出的水花,鼻腔里灌满了潮州雨季特有的气味——腐烂的芭蕉叶混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腥气。他返乡三个月了,龙湖寨的老宅还维持着父亲被批斗前的模样,只是梁上多了蛛网,墙角的排水沟总在雨天发出怪声。

“阿远,快把门槛加高些!”隔壁三婆隔着雨幕喊,“今夜这雨邪性,老排水沟怕是要唱戏了!”

龙湖寨的宋代排水系统是个传说。县志记载,南宋年间此地商贾云集,工匠仿都城格局修建了地下纵横的陶管网络,每逢暴雨,水流穿梭竟能发出宫商角徵羽。老人们说,那是几百年前的市集声被雨水泡发了,顺着陶管爬回人间。

雨越下越疯。陈知远披上蓑衣检查天井的排水口时,第一声怪响出现了——不是水声,是某种弦乐,沉闷地从地底传来,像有人在水底弹断了的老三弦。他蹲下身,手掌贴住湿滑的青石板,震动顺着骨头爬上来。

紧接着是气味的变化。雨水本该是土腥味,此刻却混进了烤饼的焦香、桐油伞的腻味,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香料气息,像是母亲生前在端午才会拿出来的、藏在樟木箱底的檀香。陈知远打了个寒颤,这气味属于他六岁前的记忆,属于那个被称作“封建遗毒”的时代。

天色彻底黑透时,异象来了。

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青石板上浮出了人影。不是倒影——雨水明明在往下淌,那些人形却从石板深处往上浮,先是模糊的色块,接着是清晰的衣褶:宋式直裰的下摆、挑夫的草鞋、妇人裙角的刺绣。陈知远僵在门槛内,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雨水冲刷出的竟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的夜市,挑担小贩穿行,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

“新出窑的潮瓷——”

“龙眼肉三文一两——”

讨价还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钻进脑仁的。那些潮州古语的口音古怪得很,有些词他能听懂,有些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

最骇人的是那些“人”开始互动。一个浮现在陈家门槛处的货郎,居然扭过头,朝陈知远的方向吆喝:“后生仔,买柄油纸伞不?”他的脸在雨水中扭曲变形,眼窝处是两个不断旋转的小漩涡。

陈知远跌坐在地,蓑衣上的雨水冰凉,后背却全是冷汗。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因为收藏宋瓷碎片被批斗致死的中学历史教员。父亲曾说:“龙湖寨的地底下睡着整个潮州的魂,它们等一场足够大的雨,好浮上来喘口气。”

“阿爸……”他喃喃道。

闪电再亮时,景象变了。夜市褪去,青石板上浮出的是另一番场面:戴红袖章的人群、被砸碎的瓷片、火光中摇曳的批斗标语。而在那些扭曲的人影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消瘦,脊梁却挺得笔直,那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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