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妈祖的红鳞鱼(1/2)

一九七九年夏,广东阳江东平渔港的休渔期将尽。老渔民林水旺躺在自家渔排的棚屋里,听着潮水拍打桩基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那是几十年浸入渔港木石里的气味,也是渗入林水旺骨子里的气味。他六十三了,打从六岁跟着阿爸上船,五十七个年头都在海上漂。

夜里热得反常,连海风都停了。林水旺梦见妈祖穿着霞帔,驾着七彩浪花巡海。妈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向深海方向,指尖落下一片红鳞,在月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林水旺惊醒时,棚屋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开渔日的东平港沸腾如煮开的粥。三百多条渔船密密麻麻挤在港湾里,马达声、吆喝声、鞭炮声混作一团。林水旺带着儿子阿海和两个侄子,驾着那条跟了他二十年的“海龙号”出了港。木船破浪前行,他站在船头,眯眼看着远处海天线,心里莫名忐忑。

“阿爸,到一号渔场了。”阿海喊道。

林水旺点点头,示意下网。尼龙网沉入墨绿色的海水,船拖着网缓缓行进。按照惯例,第一网往往稀疏,鱼群需要时间聚集。可这一网刚拉起来,阿海就惊呼:“重!太重了!”

四个男人合力才把网拖上甲板。银光炸开——满网的马鲛鱼、带鱼、黄花鱼,多得超乎想象。渔获在甲板上跳动,鳞片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银。最奇的是,一条红鳞鱼从鱼堆里跃起,精准地落在船头妈祖神龛前。

这鱼通体赤红,鳞片大如铜钱,眼珠是金色的。它在船板上拍打两下,竟朝着东平港妈祖庙的方向,点了三下头,然后一个翻身跃回海中。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见鬼了?”阿海瞪大眼睛。

林水旺心头一震,想起昨夜的梦。他没说话,只让继续下网。

第二网更满,网绳绷得吱呀作响。又是满舱渔获,又是那条红鳞鱼跳上船头,朝妈祖庙点头三下后跃回大海。这回林水旺看清楚了,鱼点头时,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光闪过。

第三网、第四网……太阳从东爬到头顶,又向西倾斜。“海龙号”的鱼舱满了,甲板上堆成小山。每条网都有那条红鳞鱼,重复同样的仪式。阿海和侄子们从狂喜变成不安,最后是恐惧。

“阿爸,这不对劲。”阿海压低声音,“我打渔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林水旺抹了把脸上的盐渍。他想起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公社要求“向海要粮”,渔船日夜不休地捕捞。那年秋天,鱼汛突然消失,整整三个月,整个东平港几乎没打到像样的渔获。老辈人说,那是海龙王生气了。

“继续。”林水旺沙哑地说。他心里有个念头在滋长——这是妈祖的恩赐,还是警告?

第六网时,变故发生了。网刚拉上一半,船身突然剧烈倾斜。海水毫无征兆地变黑,天空聚起乌云。那条红鳞鱼这次没有跳上船头,而是卡在网眼处,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林水旺。

风来了,带着硫磺味的怪风。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海龙号”像片树叶般颠簸。阿海惊恐地喊:“阿爸,回港吧!”

林水旺却走近网边,蹲下身与红鳞鱼对视。那一刻,他仿佛听见海的声音——不是风浪声,是无数细碎的、哀怨的低语。他想起这些年越捕越小的鱼,想起日渐稀疏的渔场,想起儿子抱怨“海越来越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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