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印中蝶(1/2)
1996年的夏天,河池南丹热得像口蒸锅。文化馆干部韦明辉蹲在白裤瑶寨的木楼里,汗珠子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他是来整理瑶王印谱的——三十七枚土司官印,从明洪武年到光绪年,锈的锈,缺的缺,躺在红绒布里像一排睡死的甲虫。寨老说,这些印里住着祖先的魂,动不得。但韦明辉不信这些,他是省城民族学院毕业的,信的是档案和考据。
午后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他翻到了那枚“南丹州土司知事印”。明永乐年的铜印,狮钮,印文是九叠篆,已经模糊得只剩凹痕。就在他用棉签蘸着蒸馏水清理印面时,铜印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晒热的那种烫,是活物似的、带着脉动的烫。韦明辉缩回手,看见印文里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不是汗,是金光,细细碎碎的金光,从篆字的笔画里渗出来,在空气里聚成一只蝴蝶。
蝶翼上的纹路是活的篆字,振翅时洒下铜锈味的金粉。它在档案室昏黄的光线里盘旋三圈,然后穿门而出。
韦明辉愣了半天,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他追了出去。
蝴蝶飞得不疾不徐,总在他快要跟丢时停在某片草叶上等他。它引着他穿过寨子,瑶民们正在晒蓝靛布,谁也没抬头看这只不寻常的蝶。只有寨口那个瞎眼的麽公停下手中的竹卜,空洞的眼窝朝着韦明辉的方向“望”了很久。
山路越来越陡,蝴蝶钻进了一个岩洞口。洞口被乱石和野藤掩着,像是几百年没人踏足过。韦明辉拧亮手电筒,猫腰钻了进去。
岩洞里的凉是沁骨的,带着地下水的腥气。手电光切开黑暗,照见洞壁上赭红色的壁画——狩猎、祭祀、迁徙,还有密密麻麻的蝴蝶,和人一样大的蝴蝶。金蝶停在壁画中央那只最大的蝶眼上,翅膀上的篆字突然明亮如烧红的铜水。
韦明辉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岩壁的刹那,整面壁画活了。
他看见明朝的士兵烧寨子,瑶王把一卷牛皮塞进这个岩洞;看见清末的土司抱着官印跳崖,印文在坠落中迸出金蝶;看见自己祖父——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瑶族巫师,在洞里对着牛皮卷唱了一夜的歌,天亮时变成了一尊石像。
“祖公……”韦明辉跪了下来。他父亲是汉人,母亲是瑶女,家里从不谈外祖父的事,只说是个“跟鬼说话的人”。
金蝶落在他肩上。他忽然听懂了蝶翼振动的声音——那是调子,古歌的调子。
他在最深的石龛里找到了那卷牛皮。不是找到了,是牛皮卷在发光,一种温润的、像旧月光的光。摊开来,上面不是字,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对着光看,针孔组成蝴蝶的形状。瑶人没有文字,古歌都是口传心授,这卷牛皮是歌谱,针孔是音符,只有懂歌的人才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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