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百声巷(1/2)
民俗学者张启明第一次踏进廿八都古镇时,就觉得这地方像被时间遗忘的舌头。
那是2002年深秋,镇上的老墙爬满墨绿苔藓,石板路被无数朝代磨得发亮。张启明带着老式录音机,准备收录这“方言飞地”的遗音——这座浙闽赣交界处的小镇,鼎盛时汇聚了天南地北的行商,据说一镇九音,半街异语。
“您是录声音的?”杂货铺老人眯着眼,“这里的声音啊,白天归活人,晚上……”话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张启明不以为意。三天里,他录下137种方言片段:卖豆腐的安徽腔、打铁匠的江西土话、老裁缝的福建俚语,甚至几个九旬老人哼唱的、无人能辨的古音。每个声音都像一片碎瓷,拼不完整,却又锋利。
最后一晚,他住在老街尽头的木楼。子时将近,窗外月光稀薄如洗笔水。鬼使神差地,他按下录音机播放键。
第一个声音出来时,楼下传来吱呀声。
张启明以为是风。但当第二个声音——一个卖糖人的河南腔响起时,整条老街的门轴开始齐声呻吟。不是一扇两扇,是所有的门:临街的铺板、深院的木门、甚至废弃祠堂的破旧门扉,像听到统一号令般,缓缓向内打开。
他冲到窗边,手脚冰凉。
月光下,青石街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虚影。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明朝的宽袖、清朝的马褂、民国的长衫,还有辨不出年代的粗布麻衣。每个影子都模糊如水中倒影,却各自忙碌——酒肆门口,虚影掌柜拨着算盘,用山西方言吆喝“陈酿杏花村”;药铺柜台后,戴瓜皮帽的影子正用广东话念着药方;铁匠铺里火花四溅,江西口音的铁匠在打一把看不见的镰刀。
最让张启明脊背发麻的是,所有虚影都朝他窗口的方向转过头,用各自乡音热情招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新到的杭绸,看看?”
“夜里寒,喝碗姜汤吧……”
声音交织成网,137种方言同时震动空气。张启明闻到混杂的气味:桐油、草药、新酿的酒、旧书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陈年香灰般的死亡气息。他发现自己能听懂每一种方言——那些他录下却不解其义的声音,此刻直接灌入脑海,化为清晰的邀约。
“不对,”他喃喃,“你们早不在了……”
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女孩虚影仰起头,她的脸像隔着毛玻璃,声音却清脆如铃:“我们在呀,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声音。”
张启明忽然明白了。这137段录音不是采风,是招魂。每一个声音都拴着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这些漂泊异乡的魂灵,抓着乡音这根最后的线,等在时间的彼岸。而他,用那台破录音机,无意中拉动了所有线头。
恐惧像冷水浸透衣衫。他想关掉录音机,手指却僵在开关上——因为他在虚影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正用温州话吟诵一首悼亡诗。那是他研究了十年却从未谋面的曾祖父,民国时失踪于此地的教书先生。
“阿公?”声音卡在喉咙。
曾祖父的虚影顿了顿,朝他温和一笑,继续吟诗。那首诗张启明小时候听祖母哼过,关于游子与归途。
老街上的招呼声渐渐变了调。温暖褪去,透出急切与哀伤:
“带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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