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古扇密语(2/2)

那夜之后,怪事接连发生。

修复室夜间总有书写声;林月的梦境充斥着她不懂的瑶语歌谣;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在镜子中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倒影——不同年龄的瑶族女子,一闪而过。

郑教授组织了专家组破译那晚获得的诗歌。随着翻译推进,林月发现那些女子并非随意求助。她们指定了她——因为她的外婆的外婆,就是最后一代女书传人之一。

“她们要你完成一件事。”郑教授一周后告诉她,眼袋深重,“把她们的故事写下来,不是用女书,而是用现在所有人都能读懂的文字。她们说,只有血裔之手,才能解开最后的封印。”

“封印?”

“女书不仅是文字,还是一种契约。当年瑶族女性将最痛苦的记忆封存于文字中,约定有一天要让世界知晓。但战乱与时间掩埋了大多数载体。”教授停顿,“这把扇子是钥匙,而你是锁匠。”

林月想拒绝。她只是个普通研究员,想要的是平静生活,不是与幽灵做交易。

但当夜,她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座明清时期的瑶寨木楼里,十几个女子围坐一堂,低声吟唱。她们穿着靛蓝土布衣裳,银饰在烛光中轻响。突然,门被撞开,持火把的男人们冲进来,抢夺她们手中的绢布和纸张。一个年轻女子将最后一张写满女书的纸塞进墙缝,转头对她说了句话:

“记住我们。”

林月惊醒,掌心多了一道细痕,像是被纸边缘割伤的。工作台上,那把明代扇面不知何时展开,上面多了一行崭新的字迹——不是修复出来的,而是刚刚写就的:

“明日酉时,女书园古井边。”

她本该害怕,但心中涌起的竟是难以言喻的责任感。那些女子等了几个世纪,声音即将彻底消散。而她,或许是最后一个能听见的人。

次日酉时,夕阳如血。

林月独自站在女书园废弃的古井边。井口被石盖封着,刻着模糊的纹样。她辨认出那是女书字符,连起来读是:“以此水为墨,以此身为笔,书不可书之书。”

她犹豫着,将手放在石盖上。

掌心伤口突然灼热。石盖微微震动,移开一道缝隙。没有井水,只有一叠叠用油布包裹的绢帛,整齐堆叠,深不见底。

林月取出一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女书,记录着被历史抹去的个体:生于嘉庆三年的凤妹,因拒绝缠足被家族除名;鸦片战争期间组织妇女互助的秀娘;抗战时用女书传递情报而被捕的七位女子……

每一段结尾都有同样的话:“愿见此字者,传我声。”

风起了,园中竹叶沙沙作响。林月感到周围有人——不是实体,而是存在。她们站在她身后,沉默地注视。

她对着井口轻声说:“我会的。”

刹那间,所有包裹的绢帛同时发出微光,字符如蝶飞舞,融入暮色。石盖缓缓闭合,再无痕迹。

此后,林月将所有业余时间投入翻译整理这些密语诗歌。工程浩大,但她不再孤单——工作时常感到有人陪伴,有时是淡淡的栀子花香(母亲最爱栀子),有时是纸上莫名多出的批注。

一年后,《无声之歌:女书密语诗集》出版,收录了三百多首瑶族女性的诗歌。新书发布会上,一位瑶族老妪蹒跚上前,握住林月的手,用方言说了句话。

随行翻译怔了怔:“她说……谢谢你把她的曾祖母带回家。”

林月泪如雨下。那一刻她知道,那些墙中的哭泣,终于化为能被世人听见的歌谣。

而深夜的修复室里,灯光偶尔还会将字符投射到墙上,但如今它们安静排列,不再哀恸。有时林月会对着墙面轻声道:“安息吧,姐妹们。”

她总觉得,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她们终于能够对镜梳妆,镜中映出完整而自由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