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沙漠箜篌(2/2)
陈潭却恍惚看见,每只狐狸的眼睛里都映出一张人脸。他认出其中一张——那是父亲考古队照片里最年轻的队员,失踪时只有二十二岁。那狐狸朝他眨了眨眼,一滴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在沙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棺椁里的干尸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风干的眼眶朝向陈潭,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用的竟是地道的河西走廊方言:“陈家的儿子……你父亲……给我带了壶酒……”
陈潭腿一软,记忆闸门轰然洞开。父亲失踪前夜,确实念叨过要带一壶好酒去会个“老朋友”。他跌跌撞撞扑到棺前,看到干尸指骨间攥着半块玉珏——与父亲留给他的那半块完全吻合。
箜篌声在这一刻达到高潮。所有狐狸同时停止哀鸣,齐刷刷看向陈潭。干尸缓缓抬起臂骨,指向墓室东壁。陈潭顺着方向看去,墙上浮现出先前没有的壁画:一支现代考古队正在沙漠中行进,为首的中年人回头微笑,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后的样子。壁画延伸至墙角,消失在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深处。
小赵突然尖叫起来。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纹路,像迅速生长的藤蔓。“那些字……那些字爬到我身上了!”
老马抓起一把沙土搓揉小赵的手臂,纹路却更深了。“是诅咒!楼兰人最擅长的音律诅咒!”
陈潭反而平静下来。他走到箜篌前,从怀里掏出父亲那半块玉珏,轻轻放在干尸手心。两半玉珏接触的瞬间,发出温润的光芒,箜篌声戛然而止。
干尸的颅骨微微垂下,仿佛完成了一个等待多年的颔首礼。然后,它连同怀中的箜篌一起化作金色沙粒,瀑布般倾泻在棺底。狐群同时起身,朝着东方——阳关故址的方向——长鸣三声,随即四散消失在沙丘背后。
天亮时,墓穴里只剩下一具空棺,和棺底用细沙铺成的一行汉字:
“音已听,酒未饮,憾哉。归告世人:阳关西出无故人,莫扰亡者千年眠。”
陈潭后来在报告中写的是“发现普通古墓,无特殊文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在狐群哀鸣最凄厉的时刻,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混在风中说:“回吧,儿子。有些门不该开。”
每当西北起风时,陈潭还是会下意识侧耳倾听。有时他觉得自己真的听见了箜篌余韵,还有上百只狐狸的脚步声,轻巧地踏着月光,护送着什么古老的东西,永远消失在沙漠深处。
而那具干尸最后说的“酒”,陈潭每年清明都会斟满一杯,洒在自家院子的西域杨树下。树是父亲失踪那年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