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锁蛟井(1/2)
南昌万寿宫的青石板路,被梅雨泡得发黑。万历二十三年的夏天,雨水格外黏稠,像道士陈守一熬了三天三夜的符水,又稠又腥。他在这道观里已经三十七年,比院里那棵老槐树年岁还长,槐树的根须钻进地底,据说和那口锁蛟井的井壁长到了一处。
陈守一记得自己刚来时不过十二岁,师父枯松道长指着偏院那口青石井栏的古井说:“这底下锁着东西,铁链一年要涂三次桐油,雷雨天别靠近。”少年时他不信,总在夏夜偷溜到井边,贴着耳朵听。除了一股子湿冷的霉味,什么也没有。
直到他三十岁那年的一个雨夜。
那夜的雨不是下下来的,是泼下来的。陈守一在经堂抄《清静经》,忽然觉得烛火往井的方向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然后他就听见了——沉沉的,哗啦啦,像巨大的铁锚在深水中被拖动,井底传来低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那声音贴着骨头缝往里钻,让人牙根发酸。
“是蛟。”第二天枯松道长咳嗽着告诉他,“洪武年间发大水,鄱阳湖里窜出来的,被张天师锁在这井里。铁链另一头拴在镇龙桩上,桩子就在南昌城的龙脉穴眼上。”
陈守一翻阅过观里的旧志,泛黄的宣纸上确有记载:“洪武二十四年夏,赣江暴涨,有物作祟,浪高数丈……张真人以降龙索镇于万寿宫井中,铸铁链三十六丈,以玄符封之。”
但民间传说更鲜活。卖豆腐的老王说,他太爷爷见过蛟龙露头——那夜雷电像蛛网罩住万寿宫,井口探出三尺长的须子,鳞片映着电光,泛着青黑的寒光。更有人窃语,说那蛟不是野物,原是赣江龙王的小儿子,因恋上凡间女子触犯天条,被锁在此处受苦,怨气化作了洪水。
陈守一听着,不置可否。他习惯了晨钟暮鼓,习惯了信众的香火和祈求,习惯了在雷雨天检查井口的符咒是否完好。年复一年,桐油涂了一层又一层,铁链的环扣被磨得光滑如镜,照见他日渐稀疏的白发。
万历二十三年的异常,是从蝉鸣开始的。
本该在夏至才聒噪的蝉,在清明刚过就叫了起来,声音嘶哑破碎。接着是井水——陈守一每天打水做早课,忽然发现水变浑了,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腥气,像是从伤口深处渗出来的。最怪的是槐树,一半枝叶茂盛得反常,另一半却枯死了,枯荣交界处正对着井口。
六月初七,第一个遇险的是小道士明心。那孩子才十四岁,夜里起夜,迷迷糊糊走到井边,第二天被发现晕倒在石栏旁,手里死死攥着一片湿漉漉的黑色鳞片,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明心醒来后痴傻了三天,只会反复说:“眼睛……井里有眼睛……”
恐惧像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道观。道士们走路都绕着偏院,诵经声里多了颤音。陈守一感到香客的眼神变了,敬畏里掺杂着猜疑——这道观究竟是镇着邪物,还是养着邪物?
真正的暴雨在六月十五夜里来了。
天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雷电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地亮着,把天地照成诡异的青白色。陈守一裹紧道袍,提着风灯走向偏院。这是他三十七年来第一次在这样的大雨夜主动接近那口井,因为傍晚时他检查符咒,发现井沿上贴了三百年的玄符,裂了一道细缝。
刚进偏院,风灯就灭了。
不是被雨打灭的,是“噗”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芯子。黑暗浓稠如墨,但井口却泛着微弱的、湿漉漉的磷光。陈守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然后铁链响了。
不是以往那种沉闷的拖动声,是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像巨大的金属牙齿在啃咬井壁。哗啦——哗啦——每一声都更响,更急促。井底的低鸣变成了清晰的嘶吼,低沉却穿透雨幕,震得陈守一耳膜刺痛。他闻到了浓烈的腥气,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的水草味,熏得他胃里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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