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锁蛟井(2/2)

他看见井口开始冒白气,不是水汽,是冰冷的、带着细小冰晶的白雾。雾里有什么在蠕动。

陈守一的腿僵了。三十七年的修为,念过无数遍的镇魔咒,在这一刻全都卡在喉咙里。他想逃,却想起明心攥着鳞片的手,想起枯松道长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腕说:“守一,那铁链……不能断。”师父的手冰凉,眼睛瞪得很大,井里的东西似乎也在师父眼里。

一道闪电劈在槐树上,枯死的那一半瞬间燃起诡异的绿火。借着一刹那的光,陈守一看见井口——

铁链在剧烈震动,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井水深不见底,但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冲,水面翻涌的不是水花,是漩涡,漩涡中心,一对暗金色的光点正在急速上升。眼睛。

陈守一猛地跪下,不是求饶,是本能。他抓起腰间朱砂葫芦,倒出鲜红的粉末,混着雨水在井边石板上画符。手指冻得发麻,朱砂被雨冲散,他咬破舌尖,将血混进去。符成的那一刻,井底的嘶吼变成了愤怒的咆哮,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但陈守一忽然不怕了。

在极致的恐惧深处,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走进万寿宫,那时父母刚死于瘟疫,他跪在三清像前,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无处可去。三十七年来,他守着这口井,也守着一种孤独——那种知道地下锁着巨大秘密、却只能年复一年涂抹桐油的孤独。

此刻,井里的东西在挣扎,在怒吼。而他,陈守一,一个五十三岁的普通道士,正用血画的符咒与之对抗。在这一刻,他不是在镇蛟,他是在和自己生命中所有的无力对抗。

“回去吧。”他对着井口说,声音嘶哑,“我知道你苦。但上面也苦。”

铁链的震动忽然顿了一下。

陈守一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话,但在那一瞬间,井底的咆哮声似乎低了些,变成了呜咽,像受伤的兽,也像困在绝望中的人。他看见井水不再翻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停在水面下三尺处,不再上升。

雨势渐弱。

陈守一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天快亮时,最后一道铁链拖动声沉入井底,一切归于平静。井口的白雾散了,只留下浓重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叹息的声音。

从那以后,锁蛟井再未发出异响。陈守一依然每天检查铁链,涂抹桐油,但手法不再机械。有时他会带一炷香,插在井边,不为镇压,只为祭奠——祭奠井底的苦,也祭奠人世间的苦。槐树枯死的一半再也没有发芽,但活着的一半,在第二年春天,开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花。

偶尔有香客问起蛟龙的事,陈守一只是笑笑,指着井口说:“下面锁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雨夜之后,他再不怕雷声。因为最深的恐惧他已经见过,并且在恐惧的尽头,他触到了某种比恐惧更庞大、也更温柔的东西——那是锁在井底的,也是锁在每个人心底的,关于苦难与共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