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敕勒回响(2/2)
小吴感到呼吸困难,不是哮喘,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挤压他的肺:草原之夜本应有的寂静,被现代音乐撕碎后,此刻正通过这诡异的歌声报复性回归。他想起祖父——一个在内蒙插队的知青——曾醉后说过,草原深处有些调子不能随便唱,会叫醒不该醒的东西。
“它在学,”阿木尔突然说,眼睛在舞台余光里泛着古怪的光,“你们的铁盒子怎么发声,它就在怎么学。但它的嗓子太老了,只能唱出这个。”
歌声循环第三遍时,小吴注意到细节变化:每一次重复,“风吹草低见牛羊”那句的合成器音色都在变化,越来越像真实的、带着草腥味的风声,甚至隐约有牛羊铃铛的细响。而台下听众的表情从狂欢转为恍惚,有人流泪,有人跪坐在地,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肩。
凌晨三点,备用电源耗尽。歌声戛然而止。
死寂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真正的草原之夜涌了回来——蟋蟀,远狼,草叶摩挲。那寻常的夜声此刻听起来竟无比陌生。
阿木尔在离开前对小吴说:“年轻人,草原的魂不是死的。你给它听铁钉敲打的歌,它就还你一首铁蹄踏过的歌。还算公平。”
后来音乐节报告里写“罕见地磁干扰导致设备异常”,小吴没反驳。但他在整理设备时发现,主硬盘里多了一个无法删除的音频文件,时长正好是敕勒歌一遍的长度。偶尔深夜,他会在城市公寓里播放它——每次听,暖气片都会共振出马头琴的呜咽。
而那晚在现场的三千人中,有十七人后来改行做了民族音乐研究者,其中一人说:“那歌声里有一种饥饿。不是人要吃饭的饿,是草原想把被水泥吃掉的孩子要回来的那种饿。”
小吴再也没去过草原音乐节。他学会了喝不加糖的咸奶茶,并在某个失眠夜突然明白:那晚不是鬼魂作祟,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片活着的土地,在笨拙地尝试与它的新孩子对话。而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它似乎还在学习如何说得更流利些。
偶尔风大的夜里,他会梦见自己回到那片舞台,混音台上所有指示灯都变成长满青草的小小坟茔,而敕勒歌从地底涌出,不是通过音响,而是通过每一根草茎,直接唱进他的骨髓里。
草原记得。也许它一直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