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沉殿风铃(1/2)
护林员老马提着马灯巡到天池北岸时,月亮正悬在墨色的山脊上。这是他守山的第二十三个年头,手指上全是被松针划出的细口子,左脚踝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像有钉子往里钻——那是八五年冬追盗木贼时摔的。他熟悉这天池的每一道波纹,知道哪个时辰风会从哪道山谷吹来。
今夜的风却不对。
往常此时,湖面该是平滑如青黑色的绸缎,可今晚水面上漫着一层薄雾,雾是淡金色的,像碾碎了的萤火虫翅膀撒在水上。老马蹲下身,手刚触到水面,一股寒气就顺着指骨往心脏里钻——这不是腊月的冷,是那种埋在地下几百年的湿冷,带着铁锈和腐木的气味。
他举起马灯。
灯晕在雾里化开,水面上慢慢显出了轮廓。
先是飞檐,像黑鹤收拢的翅膀斜刺出水面;然后是斗拱,层层叠叠如莲花绽放;最后是整座宫殿,倒悬着在水下游走。瓦是黛青色的,檐角的风铃有九个,每个铃舌都在轻轻摆动,可老马听不见声音——他这才发现,整个山谷静得连虫鸣都没有了,只有自己心脏捶打胸腔的闷响。
县志第七卷他倒背如流:“贞元十一年,吐蕃袭文州,唐将张守珪筑行宫于天池畔。后战事急,恐宫室资敌,沉之入湖。”可那毕竟是纸上墨字,此刻却化作飞檐上的露水,正一滴一滴往深不可测的湖心跳。
第二个铃铛突然响了。
声音不是从水里传出的,倒像是从他耳朵深处钻出来的——先是极细的一丝,接着越来越响,变成战马嘶鸣,变成甲胄碰撞,变成火把在风里燃烧的噼啪声。老马看见水面下有人影列队而行,长矛的倒影像水草般摇曳,有个戴盔的士卒仰起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晃动的光影。
“爹……”
老马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老松树张牙舞爪的影子。可他分明听见了小儿子的声音。小军失踪那年才六岁,就是在天池南岸采药时不见的,找到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党参——人却早凉透了。婆娘哭瞎了右眼,从此再没来过湖边。
水面上的宫殿开始倾斜。
那些廊柱像融化的蜡烛般弯曲,窗棂格一根根散开,瓦片像受惊的鱼群四散游窜。风铃响得急了,九个铃铛九个调,高的像妇人哭坟,低的像壮士咳血。老马看见正殿的门开了,里面坐着个人,穿的不是龙袍,是吐蕃人的豹皮袄,可头上却戴着唐将的缨盔。
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向湖心。
湖心泛起漩涡,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先是一杆断裂的旌旗,旗面早已腐烂,只剩下缠着水藻的旗杆;接着是半副马鞍,皮子泡得发白;最后浮上来的,是一具具相拥的尸骸——唐兵与吐蕃兵抱在一起,指骨嵌进对方的锁骨里,分不清谁在勒死谁。
老马想跑,腿却像钉死在泥里。他想起了县志里没写的一段:小时候听爷爷说,沉殿那夜,三十个伤兵自愿留在殿内压舱。带队的校尉姓马,陇西人,和老马同宗。
水里的尸骸同时睁开了眼。
没有眼珠,只有两窝幽绿的湖水。他们开始唱歌,用的是古羌语混着长安官话,调子却是吐蕃的葬歌。歌声里,老马看见了小军——孩子站在宫殿的回廊下朝他招手,身上穿的不是失踪时的粗布褂,是一件小小的、不合身的唐兵皮甲。
“爹,水里冷。”
老马往前迈了一步,冰凉的湖水淹过脚踝。这一步踏碎了他的三十年:他想起自己为何甘愿守这苦寒之地,不是为那点微薄饷银,是为离儿子近些——山里人相信,水鬼记得路,年年清明会顺着水流回生前最后的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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