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沉殿风铃(2/2)

水面突然炸开。

那戴缨盔的“人”冲了出来,豹皮袄下没有身体,只有一团翻滚的雾气。它扑到老马面前一寸处停住,老马看见雾里裹着半张人脸,另半张是白骨,下巴上有一颗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痣。

“马家的血,”那东西开口,声音像碎石在陶罐里摇,“沉下去,殿就浮起来。一个换一个,很公平。”

老马明白了。他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山林,婆娘还在山下的木屋里熟睡,床头摆着儿子褪色的相片。他又转回来看着水里的小军,孩子眼里没有哀求,只有不解,像在问爹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他。

风铃同时炸裂。

碎片像流星般射向四面八方,有几片擦过老马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这疼让他醒了神。他猛地举起马灯,用尽平生力气砸向那团雾气:“滚回你的贞元十一年!”

玻璃罩碎裂的刹那,灯光暴涨。

不是寻常的暖黄光,是那种只在雷雨天出现的、青白色的闪电光。光里显出了另一番景象:不是宫殿,是一顶行军帐篷,伤兵们围坐着传递最后半囊酒,帐外战马悲鸣。为首的校尉忽然抬头望向帐外,目光穿过千年,与老马对上一瞬,然后笑了,仰头饮尽残酒。

水里的宫殿开始崩塌。

像被无形的手揉碎的纸模型,梁柱断裂却不浮起,径直坠向更深处的黑暗。尸骸们松开了相扼的手,逐一沉没。小军的影子淡去前,朝老马挥了挥手,嘴型说的是“回吧”。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在湖面上,只有寻常的涟漪,昨夜的金雾、飞檐、风铃,都像一场高烧后的梦。老马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手里握着马灯残骸。

他在那里坐到日上三竿,直到山下的钟声传来——那是林场小学上课的钟。他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膝盖骨咔吧作响,像生锈的铰链。

从此老马还是每天巡山,只是腰间多挂了一串铜铃,是他照着记忆里那九个风铃的样子打的。经过天池时,他会摇一摇铃,铃声清越,惊起芦苇丛里的水鸟。有年轻护林员问起,他只说:“吓狼的。”

县志办的人来过一次,说想开发天池旅游,问他有没有什么传说可挖掘。老马抽着旱烟,望着平静的湖面:“有个屁,就是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年腊月十五——县志记载沉殿那日——他会在湖边坐到后半夜。月色好时,能看见水面下极深处,有一点微光明明灭灭,像谁举着盏灯在长廊里慢慢走。偶尔有风从特殊的角度吹过山谷,那九只铜铃会自己响起来,声音和湖底传来的回声严丝合缝,仿佛千年只是一瞬,而有些债,还一点,就轻一点。

去年冬,老马的腿彻底走不了山路了。接班的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老马交钥匙时,把铜铃也给了他。

“这是?”

“铃铛。”老马望向窗外,天池在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光,“要是巡夜时听见它们自己响……别怕,那只是风。”

年轻人没看见,老人说这话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正从肩上缓缓卸下,落入深不见底的时间之湖,惊起的涟漪要过许多年,才会传到某个同样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