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金帐幻影(2/2)
宝音沉默良久,望着九曲湾蜿蜒的河水:“老辈人说,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它们会在特定的时候,寻找记得它们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巴图陷入一种微妙的恐惧。他把金牌藏在佛龛后,却总觉得它在夜间发出微弱的光芒。他开始做奇怪的梦:自己披着沉重的铠甲,站在金帐外守卫;耳边响着听不懂的号令;有时是一个穿着契丹服饰的女人,在梦中对他重复着同一句话,音节古怪却温柔。
生产队长听说后,带着两个知青来找巴图:“老巴图,现在破四旧都结束六年了,你可别搞封建迷信那套。把东西上交国家,让文物局的专家看看。”
巴图第一次顶撞了领导:“这不是文物,这是一条命。”
他说不清为什么用“一条命”这个词。但在他心里,这牌子是活的——它承载着某个契丹士兵的记忆,也许是投降蒙古后被编入薛怯军的人,怀揣着故乡的文字,死在了远离故土的草原。七百年来,无人识得那些文字,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直到那个满月之夜。
巴图半夜被冻醒,发现蒙古包的门帘敞开着。月光如牛奶倾泻而入,照在佛龛上。金牌自己移到了佛龛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更诡异的是,那些契丹小字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青蓝色的光。
巴图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盘腿坐下,凝视那些发光的文字。他不懂它们的含义,但看着看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三岁时病逝的母亲,想起二十年前饿死的弟弟,想起去年刚出嫁、远嫁到呼伦贝尔的女儿。一种深沉的、不属于他的悲伤灌满胸腔。
然后,他“听”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那两行契丹小字在诉说一个士兵的牵挂:家乡的柳树应该又绿了,答应给妹妹做的梳子还没完成,父亲的风湿病不知道好些没有……最后是一个誓言:以性命护卫大汗,至死方休。
金光突然大盛。巴图看见幻影再次出现,但不是完整的金帐,而是那个契丹士兵——一个年轻的面孔,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化作光点消散。金牌上的光芒也随之熄灭,恢复成普通的古董模样。
巴图坐在月光里,泪流满面。他明白了,这七百年的等待,不是为了被人挖出,而是为了有人“听见”。那些失传的文字,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需要一个活人的心作为回响壁,才能完成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巴图主动把金牌交给了文物局。专家鉴定后确认,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件同时刻有契丹小字和蒙元八思巴文的文物,填补了史学空白。新闻登上报纸时,只说是“牧民偶然发现”,只字未提金帐幻影。
巴图没有争辩。他知道有些真相只能埋在心底,像草原深处的草籽,等待下一个雨季。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已老得走不动路的巴图坐在蒙古包前,看着孙子在九曲湾放羊。夕阳再次把天空染成铁锈色,风停了,草原陷入那种熟悉的寂静。
年轻人突然跑回来,气喘吁吁:“爷爷,我刚才看见洼地里有金光闪烁,像一座帐篷的形状……”
巴图微微一笑,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孩子,去那里挖挖看。草原记得所有事情,它会在该说的时候,对该听的人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羊粪和艾草的气味,与一九八二年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草原之下,无数故事沉睡又苏醒,寻找着通往人间的裂缝。而活着的人,只需学会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