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金帐幻影(1/2)
一九八二年的乌拉盖草原,风里带着羊粪和艾草混合的气味。老牧民巴图赶着三百多头羊,沿着九曲湾慢吞吞地走着。他的靴子踩在七月茂盛的草甸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大地在低声喘息。
那天的黄昏来得特别诡异。太阳不是缓缓沉入地平线,而是像被什么吞吃了似的,骤然间天地就暗了一半。巴图抬头,看见西边天空堆着铁锈色的云,层层叠叠,如同古代战甲上的鳞片。风突然停了,草原陷入一种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连平日里聒噪的百灵都噤了声。
就在这时,九曲湾第三道弯的洼地里,空气开始波动。
起初巴图以为是热浪幻影——草原正午常见的那种。可这是傍晚,凉爽已经开始渗入草原的毛孔。那波动越来越剧烈,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洼地上的牧草无风自动,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倒伏,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大车轮碾过。
然后,金色出现了。
先是几缕游丝般的金光,接着凝聚成一道门框的形状,再然后,一整座金帐的轮廓从虚无中浮现出来。巴图感到鼻腔里突然充满陈年皮革、松香和某种腐朽的金属气味。他瞪大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念珠——那是他去世的妻子留给他的。
金帐并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像浸泡在羊奶里的琥珀。巴图能透过帐壁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高大魁梧,戴着尖顶盔,盔上红缨如凝固的血。帐前竖着一杆苏鲁锭长矛,矛头在幻影中依然寒光凛凛。最诡异的是,巴图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动物叫,是马蹄踏在硬地上的哒哒声,铁甲摩擦的咔嚓声,还有某种低沉的语言,音节短促如砾石相击。
“腾格里啊……”巴图喃喃道,膝盖发软。他是听着成吉思汗传说长大的,每个草原孩子都知道,大汗的金帐由九十九头白骆驼驮运,驻扎时有特殊的仪轨。眼前这幻影,与老人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幻影持续了约莫喝一碗奶茶的时间。巴图看见金帐门前似乎有个身影转过来,面孔模糊,但两道目光如有实质,穿透八十年的时光,直直刺在他身上。巴图感到胸口发闷,像被无形的巨石压着。他想跑,双腿却像在草根里扎了根。
终于,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下。金帐幻影如水汽蒸发,迅速淡去。洼地恢复原状,只有倒伏的牧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那一夜,巴图在蒙古包里辗转难眠。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毡墙上投出扭曲的阴影。他想起祖父讲过的事:乌拉盖草原曾是蒙元时期的夏宫所在地,地下埋着无数秘密。也想起生产队里汉族会计说过的话:“要相信科学,那些都是封建迷信。”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
清晨四点,天还是墨蓝色,巴图就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九曲湾。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不是声音,是一种牵引,像系在心上的羊毛细绳,轻轻拉扯。
在幻影出现处的正中央,土壤颜色略深。巴图跪下,用双手刨开草皮。泥土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挖到半臂深时,铁锹碰上了硬物。
不是石头。巴图趴下,用手小心地清理泥土。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渐渐显露。他把它捧出来,在渐亮的天光中仔细端详。
牌子是青铜鎏金的,边缘已被岁月蚀得斑驳,但主体完好。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眼神锐利如刀;背面刻着三行文字。巴图只认得最下面一行八思巴文,写着“薛怯”——那是大汗的禁卫军。上面两行文字更加古老,笔画繁复如虫迹,他从未见过。
“契丹小字。”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巴图吓得差点扔掉牌子。回头一看,是邻营盘的老人宝音,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宝音年轻时是喇嘛庙的文书,见识广博。
“我在博物馆的旧书里见过这种字,”宝音蹲下,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牌面,“契丹人消失几百年了,他们的文字也跟着失传。这牌子……至少有七百年历史。”
巴图感到掌心发烫,不是金属的温度,而是一种灼烧感,仿佛握着的不是古董,而是尚未冷却的历史。
“昨晚我看见金帐了。”巴图低声说,把经过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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