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水记(1/2)
九月的红原已经透出寒气,韩江扛着三脚架走在月亮湾湿漉漉的草甸上。他是成都来的摄影师,专程来拍九曲黄河第一湾的秋色。草尖挂着的霜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地碎玻璃,踩上去咯吱作响。
当地藏族老人索南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黑黢黢的羊皮袄裹得严实,正对着水面念念有词。韩江路过时点了点头,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赶早来拍水的?”
“是啊,想赶日出时的光线。”韩江支起三脚架。
索南摇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这几天的水不一样,你小心些。”
韩江只当是老人的迷信。相机架好后,他开始调试参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是大地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他连拍了几张,回看时突然愣住——照片里,水面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揉揉眼睛,以为是显示屏反光。凑近再看,那些人影歪歪斜斜地在泥沼中跋涉,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有人拄着木棍,有人互相搀扶。最清晰的一张里,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战士正回头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韩江后脊发凉。
“索南老人!”他声音有点抖,“您来看看这个。”
老人慢吞吞走过来,眯眼看了看屏幕,叹出一口长气。“水记开始了。”
“什么水记?”
“草原记得所有从它身上走过去的人和事。”索南蹲下身,用手撩了一下河水,“特别是那些用命走过的人。每年这个时候,要是天气对了,人心静了,水就会把记着的东西放出来看看。”
韩江觉得荒诞,可相机里的画面实实在在。他换了个角度,再次对准河面。这次他亲眼看见了——透过取景器,平静的水面下渐渐浮现出一支长长的队伍。不是倒影,那些人就像走在水下三寸的地方,每一步都带起浑浊的泥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个女战士陷进了泥潭,她挣扎着,旁边的人想拉她,自己的脚也陷了进去。韩江几乎要伸手去够取景器里的画面,手指碰到冰冷的镜头才猛然清醒。他闻到了奇怪的气味——不是河水的腥味,是陈旧的布料被雨水泡烂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七十多年了,”索南在他身后喃喃,“他们还在这里走着。”
接下来的三天,韩江着了魔似的每天守在河边。他发现只有清晨雾气将散未散、日光斜射在水面某个特定角度时,“水记”才会出现。每一次都比上次更清晰,更完整。第四天,他看到了最骇人的一幕:一个伤员躺在担架上,抬担架的两个战士瘦得颧骨突出,伤员突然伸手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嘴唇动了动,然后头歪向一边。抬担架的战士没停,只是眼眶红得吓人,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韩江在帐篷里发烧了。梦里全是泥泞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永无止境。半夜他惊醒,听见帐篷外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很多人压低嗓门的交谈,混着咳嗽和呻吟。他拉开帐篷帘子,外面只有月光下的草原,空荡荡的。但草甸上有痕迹,一串串脚印凹陷下去,朝着河的方向延伸,像是刚有一大队人走过。
第五天清晨,索南带来了一壶酥油茶。“你今天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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