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水记(2/2)

“为什么?”

“水记太沉了,”老人望着河面,“看久了,人的魂会被勾进去一些。我爷爷说过,五十年年前也有个汉人画家在这里看见了,画了下来,画完第二天人就疯了,说听见草地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韩江犹豫了。相机里已经存了几百张照片,每一张拿出去都是震撼世界的发现。可他的确感觉不对劲——这几天吃不下饭,梦里总在跋涉,醒来时小腿酸痛得像真的走了几十里沼泽。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认得出队伍里的一些面孔:那个总回头望的年轻战士,那个抬担架的红眼眶汉子,还有一个背着铁锅的炊事员。

“他们知道我在看他们吗?”韩江问。

索南沉默了很久。“水记的不是鬼魂,是记忆。但记忆活得太久,也会有念想。你天天这么看着,等于在告诉他们:有人还记得。”

最后这句话让韩江打了个寒颤。当天下午他收拾装备准备离开,最后一次来到河边告别。水面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他松了口气,转身要走时,余光瞥见水里有什么一闪。

他忍不住又举起相机。

这一次,画面完全不同。队伍停下来了,所有人——几百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不,是看向镜头后的他。那个年轻战士抬起手,不是招手,是指向某个方向,嘴唇清晰地说出三个字的形状。

韩江读懂了:“跟着走。”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相机差点掉进河里。耳边突然炸开声音——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金属碰撞声、压低的命令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他。空气变得又湿又重,带着沼泽地特有的腐烂植物的气味。草甸在他眼前变化,坚实的土地变成冒着水泡的黑色泥潭。

“闭上眼睛!”索南的喊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看!不要听!”

韩江死死闭上眼,捂住耳朵。那些声音渐渐退去,变成呜咽的风声。等他再睁眼时,草原还是那个草原,河还是那条河。索南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

“他们想让你记住,”老人说,“不是用相机,是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韩江当天就离开了红原。回去后他把照片全部拷进硬盘,却再也没有打开过。第二年春天,他收到索南托人带来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块河边的石头,光滑的表面有些奇特的纹路,像是很多脚印叠在一起。附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他们走到头了。”

韩江把石头放在书桌上。有时深夜写稿累了,他会盯着石头看一会儿。再也没见过水里的影像,但偶尔,在暴雨将至的闷热下午,他会突然闻到那股熟悉的、雨水泡烂的布料的气味。

然后他就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永远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而记忆,不管封存在水里、石头里还是人心里,总会在某个时刻找到裂缝,渗出来,提醒活着的人——这片土地记得,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