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白鹿星祭(2/2)
王磊开始尖叫,说他看见坑底有眼睛在眨。李青阳强迫自己看去,黑泥表面浮起一个个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小段记忆碎片:他看见自己穿着破袄在寒风中发抖,那是三年前冻死在玛多的流浪汉;看见卓玛的祖父年轻时在湖边跪拜,手里捧着一只刚断气的白鹿幼崽;看见老陈的前世是个唐朝小吏,正往祭台搬运青铜器……
“记忆会遗传。”李青阳喃喃自语,“土地会记住所有流过血的地方。”
凌晨三点,气温骤降到零下。七月的玛多不该结冰,可湖面开始出现冰凌,冰里冻着奇怪的东西——半截唐刀、烧焦的鹿骨、写着梵文的木简。冰层从湖边向祭台蔓延,像有生命的触手,冰裂声如同骨节折断。
最恐怖的是,他们开始忘记一些事情。王磊忘了自己姓什么,老陈忘了妻子的脸,李青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2016年7月15日——这个数字突然变得陌生,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祭台上的符文越来越清晰,像烧红的铁烙在视网膜上。
卓玛突然站起身,走向石台边缘。她的眼睛变成了浅灰色,与白鹿的眼睛一模一样。“祭礼需要见证者,”她的声音里混着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但不需要祭品了。阿爷说,最后一次祭祀在1906年,他们杀了一百头白鹿,鹿魂把祭台拖进了时间缝隙……我们只是碰巧站在缝隙裂开的地方。”
“怎么出去?”李青阳抓住她的胳膊,触感冰凉如石。
“记住。”卓玛说,泪水第一次滚下来,“记住自己是谁,土地就困不住你。祭台吃的是遗忘,它靠忘记活着的滋味而活着。”
于是八个人围坐成一圈,在越来越亮的星光下开始讲述:老陈说女儿第一次叫爸爸是在哪个早晨;王磊说初恋在高考后送他的钢笔是什么颜色;李青阳说母亲葬礼那天坟头落了一只红嘴山鸦……每个人说一件,就说一句“我记得”。声音起初颤抖,后来逐渐坚定,像锤子敲打着看不见的墙壁。
白鹿开始模糊。鹿角上的星光一根根熄灭,从勺柄开始,倒序消失。诵经声淡去,变成了真正的风声。湖面冰层碎裂,那些冻在冰里的古物缓缓沉底,仿佛从未浮现。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祭台消失了。湖水涨回原处,湖心平坦如镜,倒映着真正的、高悬在天的北斗七星。八艘橡皮艇好好拴在岸边,仿佛昨夜的下沉只是集体幻觉。
但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片暗红苔藓,一捏就渗出铁腥味的汁液。
三年后,李青阳在博物馆见到从扎陵湖打捞出的唐代祭器,青铜鼎内壁刻着一行小字:“祭非为杀,乃为记。星宿流转,记忆不灭,则祭祀永成。”
解说员说这是新发现的铭文形式,他却想起卓玛后来告诉他的事:她祖父临终前说,1906年那场祭祀后,所有参与者都活了超过百岁,死时面带微笑。
“因为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记忆献祭了。”卓玛在电话里说,“土地吃饱了记忆,就暂时安静了。”
李青阳有时还会在七月夜里惊醒,鼻腔里萦绕着没药与乳香的幻味。他走到窗前看北斗七星,总觉得其中一颗比别的更亮一些,像鹿角尖端挑着的灯。
而那片风干的红苔藓,他一直锁在抽屉深处,偶尔打开闻一闻——铁锈味里,依稀能辨出八个人在星光下说“我记得”时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