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水记忆(2/2)

陈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他是城市长大的孩子,对长征的理解仅限于教科书上的数字和概念——过草地,牺牲两万人。但数字不会让人流泪,女战士冻僵的怀抱才会。

水面开始翻涌,影像变得混乱。饥饿的人们在吃皮带、草根;有人因误食毒草而痛苦翻滚;夜晚,众人围坐,有人用最后的气力吹响口琴,琴声通过水的记忆,竟在陈默耳边响起微弱而真实的旋律。

“这是《映山红》。”老人轻声说。

陈默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洗涤。他想逃跑,但双脚像被水草缠住。他想闭眼,但眼睛拒绝服从。这些影像,这些记忆,正强行进入他的意识。

最后的一幕定格在一个年轻战士的脸上。他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面黄肌瘦,但眼睛明亮。他正对着水面整理破旧的军帽,仿佛要留下一张像样的遗照。就在那一瞬,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直接与陈默对视。

陈默尖叫起来。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七十六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一瞬间时,人类灵魂承受不住的哀鸣。

影像突然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初升的月亮。

陈默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河水。老人扶起他。

“现在你也是见证者了。”老人说,“记忆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陈默颤抖着收拾器材。他检查了最后拍摄的照片,水面只有月光和云影。那些影像没有留在任何存储卡上,只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回城后,陈默没有用那些照片参赛。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了还健在的老红军和他们的后代,查阅了所有关于过草地的史料。然后他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摄影展,主题是“水记忆”。展出的不是灵异照片,而是根据他的记忆绘制的水彩画,配上他收集的故事。

展览的最后一面墙上,是那个整理军帽的年轻战士的画像。陈默在简介中写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想被记住。”

开幕式上,一位九十岁的老红军坐着轮椅前来。他在那幅画前停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叫小李,江西人,爱唱歌。过草地第七天,他把自己最后一把炒面给了伤员,自己饿死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默:“谢谢你让他回来。”

陈默这才明白,草原的水记忆选择了他,不是因为他是摄影师,而是因为他是个快要忘记历史的人。而现在,他成了记忆的载体,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夜深人静时,陈默偶尔还会梦见那片水面。但不再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记忆就像九曲黄河,蜿蜒曲折却从不中断,而他现在是这长河中的一滴水,承载着过去,流向未来。

在展览的留言簿上,有人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真正的鬼故事不是亡灵归来,而是生者遗忘。”

陈默深以为然。他计划明年春天再回月亮湾,不过这次,他不是去拍摄九曲黄河的壮美,而是去告诉那片有记忆的水:你们没有被忘记。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