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指引(2/2)
火焰与烟雾最终坠落在矛尖所指的一处低洼草甸,发出沉闷的巨响,大地微颤。几秒后,幻影开始消散,从矛尖开始,像沙塔在风中瓦解,化为无数光点,融入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从未存在。
一切突然寂静。
风声回来了,羊群的叫声回来了,远处牧犬的吠叫也回来了。巴特尔瘫坐在地,粗重地喘息,冷汗浸透内衫。他看向南方,一道细细的黑烟升起,标记着坠落点。
两小时后,直升机轰鸣而至,军车驶过草场,穿橙色制服的人员围住了那个银白色的、焦黑的“铁疙瘩”。旗里干部也来了,拍着巴特尔的肩膀:“老巴,立功了!第一时间报告位置!”
巴特尔张了张嘴,想问:“你们看见了吗?那杆长矛?”
但他最终没问。干部们兴奋地谈论着“精准着陆”、“航天奇迹”,手机相机咔嚓作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甚至向他解释:“大爷,这是空气动力学和导航技术的胜利!”
巴特尔点点头,走回蒙古包。夜幕降临,他煮了壶浓茶,坐在门槛上。儿子打来电话:“阿爸,新闻报了!神舟飞船返回舱就在咱们草原落地!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巴特尔说。
“壮观吧?科学的力量!”
巴特尔沉默片刻,望向南方夜空。星辰浮现,其中几颗格外明亮,连成模糊的形状——像一杆倾斜的长矛。
“是啊,”他轻声说,“科学。”
但他心里知道,今天在草原上,在铁鸟降临的时刻,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就像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巴特尔,草原记得一切。汗王的魂,战马的灵,都还在风里。有一天,它们会显形。”
那一夜,巴特尔又梦见了苏鲁锭。但这次,长矛没有指向天空或大地,而是横在他面前,静止不动。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虚幻的矛杆时,一个声音——或许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意识传递——对他说:
“铁鸟已归巢。记住,牧马人的子孙,你们的天空,从不止一层。”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巴特尔走出蒙古包,深深吸气。草原的气味回来了:草香、泥土、远处炊烟的微焦。他备马,朝南方那处草甸缓缓行去。
降落点已被围起,但警戒线外,焦黑的草圈中央,地面有一个不深的凹坑。巴特尔下马,蹲下,手指轻轻拂过坑边泥土。
在烧焦的草灰中,他捡起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融凝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一面焦黑,另一面却异常光滑,映出他布满风霜的脸。翻转时,在特定角度下,光滑面上隐约有纹路——不是划痕,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螺旋状的符号。
巴特尔将金属片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回望一眼那凹坑,他轻踢马腹,向家的方向驰去。
风中,他仿佛听见遥远的马蹄声与呼啸,层层叠叠,从七百年前传来,与直升机螺旋桨的余音交织在一起。
天空之上,还有天空。时间之中,还有时间。草原的子孙站在交界处,一只脚在传说里,一只脚在现实中。
而这,就是他们的命。巴特尔摸了摸怀中的金属片,它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