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炉火重生(中)——“大老粗”的课堂(2/2)
与李云龙“车间大学”的轰轰烈烈不同,赵刚的学习显得更为系统和内敛。他清楚自己的长处在于分析和组织,因此,他的学习路径是“理论结合实践,从宏观到微观”。
他的“课堂”首先在书斋。他让秘书尽可能搜集一切关于工业管理、基础技术、苏联经济建设的书籍、文件、报刊,哪怕是零散的、过时的。很多资料是日文或俄文的,他就找来懂外文的留用人员或从大学请来的进步教授进行翻译、讲解。白天处理繁杂的政务,晚上就点灯熬油,啃读那些艰涩的文字。从《政治经济学》到《机械原理概要》,从苏联的“五年计划”文件到国民党时期留下的残缺不全的工业调查报告,他努力在这些字里行间,构建起关于现代工业体系的整体认知框架。
他很快发现,光看书不行,必须结合实际。于是,他的“课堂”扩展到了“沙龙”——一种非正式的技术与管理研讨会。他定期邀请几类人:一是像韩工这样思想进步、有真才实学的留用技术专家;二是从老工人中选拔出来的、有丰富实践经验和技术革新能力的劳动模范;三是工业部里年轻有朝气、愿意学习新知识的党员干部;四是偶尔从哈尔滨、大连等地请来的、在其他工业领域有经验的同志。
研讨会通常在晚上,在工业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进行。没有固定议程,赵刚往往先抛出几个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比如:“如何最有效地组织现有技术力量进行设备抢修?”“恢复生产,应该优先保障哪几类产品的试制?”“在原料极度短缺的情况下,如何制定科学的物料配给和调度方案?”“对留用技术人员,除了生活保障,如何在政治上关心、技术上信任,真正调动其积极性?”
开始时,大家还有些拘束,尤其是留用人员,说话谨慎。但赵刚总是耐心倾听,鼓励每个人发言,强调“技术问题,科学讨论,畅所欲言”。他认真做笔记,对于有价值的建议,当场就记下来,交代人去落实。对于争论不下的技术细节,他不轻易下结论,而是让大家回去查资料、做试验,下次再议。
渐渐地,研讨会的气氛热烈起来。老工人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操作窍门和“土办法”;技术人员用相对专业的术语分析技术瓶颈和理论依据;年轻干部则带来基层的实际情况和工人的呼声。不同视角在这里碰撞,常常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解决思路。赵刚在其中扮演着引导者、协调者和总结者的角色。他不仅学习技术和管理知识,更在学习如何将不同背景、不同层次的人组织起来,形成合力。
一次,讨论到如何修复一台关键的精密镗床,原厂图纸缺失,国内无法制造其特殊轴承。一位老工人提出,可以用经验“刮研”的方法,手工修复旧轴承的精度,虽然费时费力,但能应急。一位年轻技术员则认为,应该设法测绘轴承,尝试用现有材料仿制,同时向上级申请从苏联寻求帮助。双方各执一词。赵刚没有简单评判,而是说:“王师傅的‘土办法’是基于现实的应急之策,能解决燃眉之急,让机器先转起来。小陈同志的思路是立足长远,寻求根本解决,也很有价值。我看,可以双管齐下。王师傅,就辛苦您牵头,组织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先试着刮研,尽快让床子恢复部分功能。韩工、小陈,你们成立一个小组,负责轴承的测绘和仿制研究,同时,起草一份详细的报告,把这个问题和我们的初步解决方案,以及需要的外部援助(比如苏联的轴承型号或技术资料),系统整理出来,我来向上级和可能的外交渠道反映。”
这个处理,既肯定了老工人的经验价值,又支持了技术员的探索精神,还明确了责任和后续方向,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会后,韩工私下对赵刚说:“赵政委,您这种务实的作风和民主的方法,让我们这些旧人员,真正感受到了被尊重、被需要。大家的心思,渐渐都放到怎么解决问题上来了。”
赵刚的学习成果,很快体现在实际工作中。他开始着手起草一系列基础性的管理制度草案:《工厂民主管理委员会暂行条例》、《技术人员考核与任用办法》、《安全生产暂行规定》、《劳动竞赛与奖励办法》等。这些草案虽然粗浅,但初步勾勒出了新民主主义时期公营企业管理的雏形。他还根据研讨会的讨论和实地调研,向东北局和中央提交了《关于迅速恢复东北军事工业的几点紧急建议》,其中详细列举了设备、原料、技术、人才方面的困难,并提出了分级恢复、重点保障、争取外援、培养新人的系统性思路。
李云龙和赵刚各自的学习并非孤立。每天晚上,只要两人都在沈阳,几乎雷打不动地要凑在一起“交换情报”。李云龙讲他今天在车间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遇到了什么难题,工人们说了什么暖心话或发了什么牢骚。赵刚则分享他看书的心得,研讨会上的争论,以及他正在思考和起草的各项政策。
这种交流,常常碰撞出火花。
李云龙抱怨:“老赵,你是没看见,三车间那台老爷车床,轴瓦磨得哗哗响,精度根本没法保证!老师傅说,得换新的,可咱们上哪弄去?那玩意儿据说是什么‘巴氏合金’浇铸的,工艺复杂得很。”
赵刚从书堆里抬起头:“巴氏合金?我昨天正好看到一份苏联资料提到,这是一种常用的轴承合金。咱们或许可以试试自己熔炼。我记得韩工提过,厂里化验室还有些旧设备,可以分析成分。原料……可能需要锡、锑、铜。我明天让物资处的同志查查库存,或者看看能不能从民间收购旧物件回收。”
“自己炼?”李云龙眼睛一亮,“能行吗?”
“总得试试。失败了就当积累经验。”赵刚推了推眼镜,“不过,这涉及到熔炼温度、配比、浇铸工艺,得让韩工他们技术科牵头,找有经验的铸造老师傅一起攻关。你可以去协调。”
“没问题!”李云龙劲头又来了。
又比如,赵刚在起草《技术人员考核与任用办法》时,对如何评定技术等级感到棘手。李云龙听了,大大咧咧地说:“这有啥难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们搞个‘技术比武’!车工就比谁车的东西又快又光又准;钳工就比谁修的机器毛病找得准、修得好;焊工就比谁焊的缝又平又结实还没砂眼!让老师傅和技术员当裁判,谁手艺好、本事硬,等级就高,待遇也好!这比光看文凭、看资历实在!”
赵刚一听,觉得这个“土办法”虽然粗糙,但直观、公平,在现阶段能极大地激发工人和技术人员钻研技术的热情,也符合“实践出真知”的原则。他欣然采纳,将“技术表演赛”和“实际操作考核”作为评定技术等级的重要依据,写进了办法草案。
两人的学习也相互促进。李云龙在车间里听到工人反映,某些留用技术人员制定的工艺规程太死板,不符合现有设备条件,导致生产效率低下甚至出废品。他回来跟赵刚一说,赵刚立刻在研讨会上提出“工艺规程如何与现有生产条件相结合”的议题,引导技术人员更多地深入车间,与工人结合,修订和完善规程。反过来,赵刚从书上看到的关于“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的概念,经他解释后,李云龙觉得在装配车间或许可以试试,便跑去跟车间主任和老工人商量,搞起了简单的“分工序流水装配试验”,虽然原始,但效率果然有所提高,让工人们觉得新奇又有效。
学习的过程充满艰辛。李云龙常常为记不住那些术语和原理而烦躁,赵刚也时常被浩瀚陌生的知识领域所困扰。但他们都坚持了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前线,是急需武器装备的百万大军,是百废待兴、期待强大的新中国。他们这批拿惯了枪的“大老粗”,必须尽快学会如何更好地“铸剑”。
夜深了,工业部大楼里许多窗户还亮着灯。李云龙可能在翻阅韩工给他画的简易机床结构图,赵刚可能在斟酌一份发给中央的汇报电文。窗外,沈阳城的灯火稀疏,但在这片沉默的工业区深处,在两位转型将领的带领下,一场静默却深刻的知识储备与思想转变,正为即将到来的钢铁轰鸣,积蓄着最关键的力量。学习的炉火,已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