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炉火重生(中)——“大老粗”的课堂(1/2)
“下厂”归来的李云龙,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工人们那粗糙的双手、期盼的眼神和“想给咱们自己队伍造家伙”的朴素话语,在他心中激荡起远比战场冲锋号更复杂的回响。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上,也烧在心口。他意识到,光有决心和魄力不够,面对这些沉默的钢铁巨兽和复杂的生产流程,他过去那套“猛打猛冲”、“迂回包抄”的战术完全失灵。他必须认识它们,了解它们,哪怕只是最粗浅的皮毛。否则,指挥就变成了瞎指挥,热情就可能变成蛮干。
这个认知,促使李云龙做出了一个让身边人都有些惊讶的决定:他要学习。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报告那种“学习”,而是扎到车间里去,向机器学,向工人师傅学,向那些他原本觉得“酸溜溜”的技术人员学。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刚一说,赵刚立刻表示全力支持,甚至有些兴奋。“老李,你这个想法太好了!咱们都是外行,外行领导内行,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瞎指挥。放下架子,甘当小学生,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我也得学,咱们一起学!”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司令员”和“政委”的“工业扫盲”运动,在沈阳的工厂和机关里悄然展开了。
李云龙的学习方式,带着他鲜明的个人烙印——直接、粗暴、注重实操,甚至有点“蛮不讲理”。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至少半天泡在工厂车间里,雷打不动。去得最多的是沈阳兵工厂的机加工、铸造和装配车间。他不穿干部装,就穿着跟工人差不多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戴一顶旧军帽。刚开始,工人们见这位新来的“大首长”天天在车间转悠,摸这摸那,问东问西,都紧张得不得了,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
李云龙很快就打破了这种隔阂。他说话嗓门大,没架子,看到老师傅在干活,就凑上去蹲在旁边看,不懂就问:“老师傅,这铁疙瘩(指机床)叫啥名儿?干啥用的?”“这哧哧冒火星子的(电焊),咋就能把铁焊一块儿?”“这大锤咣咣砸的(锻打),是在弄啥零件?”
问题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幼稚,但态度诚恳。工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地解释,后来发现这位“李部长”是真不懂,也是真想懂,慢慢就放开了。尤其是那些老工人,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最朴素的愿望就是自己的一身本事有人看得上、用得上。现在“大首长”虚心请教,他们讲解起来格外卖力,恨不得把毕生经验都倒出来。
“首长,这叫车床,是‘工业母机’!啥零件的外圆、端面、螺纹,都能用它车出来!你看这个手柄,摇动它,刀架就往前……”
“这叫电焊,靠电弧的高温把金属熔化了连在一起。焊条里有药皮,保护焊缝……”
“锻打啊,这是让毛坯变形状,还能把里面的‘筋骨’(晶粒)打瓷实了,更结实!打铁要看火候,红了才能打,黑了就打不动了……”
李云龙听得极其认真,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他口袋里总揣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听到关键处,就掏出来,让老师傅慢点说,他用歪歪扭扭的字(还有些是自创的符号)记下来。什么“公差”、“光洁度”、“热处理”、“退火淬火”……这些陌生的词汇,开始强行塞进他原本只装着战术地图和敌我兵力对比的大脑。
光听还不够,他还要动手。一次,他看到老师傅在车一个炮弹的弹体毛坯,车刀切削下,铁屑像蓝色的缎带一样卷曲出来。他心痒难耐,搓着手对老师傅说:“老师傅,让我试试?就摇两下手柄!”
老师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首长,这可不行!这机器金贵,操作有规程,万一……”
“怕啥!你在旁边看着,告诉我往哪边摇,摇多少!出问题我负责!”李云龙不由分说,已经站到了操作位置。在老师傅紧张的指导下,他小心翼翼地摇动手柄,看着刀尖慢慢接近旋转的工件,接触,发出轻微的切削声……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操作机器,而是在触摸一种全新的、创造性的力量。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动作,但当他亲手车下一缕铁屑时,脸上的笑容像个孩子。
当然,也有“闯祸”的时候。一次在铸造车间,他看到工人们在准备浇铸一个大砂型,好奇地凑近看那通红翻滚的铁水。一个年轻工人没注意,撞了他一下,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沙堆里,弄得满头满身都是沙子,模样狼狈。还有一次,他非要试着用大锤敲打一个烧红的锻件,结果力道角度没掌握好,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差点崩到自己,把旁边的老师傅和警卫员吓得脸都白了。
但这些小插曲,反而拉近了他和工人们的距离。大家觉得,这个“李部长”虽然是大官,但没架子,肯学肯干,甚至有点“虎”得可爱。私下里,工人们开始叫他“李师傅”或者“咱们那个爱鼓捣机器的首长”。
除了向工人学,李云龙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那些留用的技术人员。他改变了最初那种“非我族类”的戒备心理。在兵工厂的技术科,他找到了那位曾经保护过精密仪器的韩工(韩松年)。韩工现在被任命为技术科副科长,负责设备检修和工艺恢复。
“韩工,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报告。”李云龙一屁股坐在韩工对面,开门见山,“你就告诉我,咱们厂现在要恢复生产,最要紧的是修哪些机器?缺哪些零件?哪些人能修?需要啥条件?”
韩工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李云龙问得实在,也就抛开顾虑,拿出图纸和清单,一一指给他看:“李部长,您看,这是三号车间那台德国造的龙门铣床,核心的传动齿轮崩了,国内没有备件,也造不了,这台床子就废了,而它是加工炮管膛线关键设备……这是锻压车间的蒸汽锤,汽缸漏气严重,压力上不去,大件锻不了……还有,我们很多设备的图纸,特别是日本投降前的最新改进型号,都被销毁或带走了,现在维修和仿制缺乏依据……”
李云龙听着,眉头紧锁。他意识到,光靠工人师傅的经验和热情,解决不了这些深层次的技术难题。他需要这些“穿长衫”的技术人员。“韩工,你们是专家。这些难题,怎么解决,你们最有发言权。需要什么支持,要人、要钱、要材料,你列单子,我想办法!图纸丢了,就靠回忆,靠测绘现有的机器,咱们自己画!零件没有,就想办法仿造,或者找替代品!总之,不能让它一直瘫着!”
韩工看着李云龙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和信任,心中那点因身份而产生的隔阂与观望,悄然冰释。他郑重地点点头:“李部长,有您这句话,我们技术科一定尽全力!图纸,我们可以组织老技术员和工人一起回忆、测绘。零件,我们可以试试用现有的机床加工替代件,或者修改工艺。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关键技术,特别是涉及特殊材料、精密加工和复杂设计的,恐怕……需要外援,或者我们自己培养出更高层次的人才才行。”
“外援?人才?”李云龙记下了这两个词。他知道,这又是两个需要攻坚的“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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