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上)—— 图纸、炉火与汗水(1/2)

1949年的秋天,对于沈阳的铁西工业区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多事之秋”。这个秋天,不仅有日渐凛冽的北风和飘零的落叶,更有机器重新轰鸣的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具体而微妙的挑战。

苏联援助的第一批设备部件和技术资料,历经辗转,终于陆续运抵。拆开厚重的木箱和防潮油纸,露出的是涂着暗绿色防锈漆的机床铸件、成捆的电缆、箱装的精密仪器,以及那一摞摞厚重、散发着油墨与陈旧纸张混合气味的俄文图纸和技术文件。与之同来的,还有第二批规模更大的苏联专家团,这次不仅有工程师,还包括了设备安装技师、工艺师和质量管理专家。

整个工业部,特别是兵工厂、机床厂、钢厂等相关单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了高速运转。而李云龙和赵刚,也从宏观的规划和组织者,更深地卷入了具体的技术攻坚和管理细化之中。

首先面临的是设备安装。运来的并非整机,往往是拆卸成部件状态,以节省运输空间和成本。这给安装带来了极大挑战。按照苏方提供的安装图纸和工艺要求,需要在预先准备好的基础上,进行精确的找平、对中、固定,然后组装、连接动力和控制系统,最后进行调试和试运行。

李云龙几乎天天泡在安装现场,主要是兵工厂新建的“苏式步枪生产线”和重型机械厂接收的一批中型机床的安装车间。他的角色不是技术指挥,而是“总协调”和“鼓风机”。哪里缺吊车了,他吼着让后勤部门去调;哪个部件搬运卡住了,他袖子一挽就跟着工人一起推;苏联专家和中国的技术员、工人因为某个安装细节(比如水平仪气泡差半格,或者某个螺栓的紧固力矩)争执不下时,他会跳出来,先听双方说完,然后用他特有的方式拍板:“听专家的!人家图纸上这么写的,咱就按图纸来!差半格?那就调到一丝不差!咱们现在是学生,学生就得按老师的规矩来!但是,”他转向工人,“专家讲清楚为啥要这么严了吗?咱们不仅要知道怎么做,还得知道为啥这么做!韩工,你给翻译清楚,让大伙儿都明白!”

他的存在,既保证了苏联技术规范的严格执行,避免了因“差不多就行”的旧习气可能导致的隐患,也督促专家们更多地解释原理,促进了技术消化。

赵刚则侧重于安装过程中的组织管理和人员思想工作。他注意到,一些老工人对苏式设备和严苛的安装要求有些不适应,甚至私下嘀咕:“洋玩意儿就是麻烦,咱们以前那么装不也照样用?”一些年轻技术人员则可能盲目崇拜,对专家的话不分对错全盘接受。

他召集各安装队的党小组长、工会负责人和骨干工人开会:“同志们,安装这些新设备,是我们学习苏联先进技术的第一步,也是硬仗。困难肯定有,不习惯也正常。但要明白,严格的技术要求,是为了保证设备精度、寿命和安全生产,最终是为了咱们自己能造出好产品。苏联专家有他们的经验,我们要虚心学。但学习不是盲从,遇到不明白的,要敢于问,弄清楚道理。咱们中国工人有智慧,要把人家的好方法和咱们的实际经验结合起来。各党支部、工会要关心工人们的生活和思想,做好解释动员,保证安装任务顺利完成,同时带出一支懂新技术、守新规矩的安装队伍。”

在紧张有序的组织下,安装工作稳步推进。巨大的厂房里,天车来回穿梭,吊装着沉重的床身、立柱。工人们按照图纸,用水平仪、千分表一丝不苟地调整着。苏联专家拿着图纸和工具,穿梭在各工位之间,指导、检查、示范。翻译们忙得脚不沾地,嘴唇干裂。入夜后,安装现场往往灯火通明,挑灯夜战是常事。饿了,啃几口凉窝头;困了,轮流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打个盹。

然而,挫折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在安装一台关键的齿轮加工机床时,按照图纸要求进行最后的主轴精度调试,无论如何调整,动态精度总是达不到标准。反复检查基础、重新找平、校准部件,问题依旧。负责安装的苏联专家急得满头大汗,中方技术人员也束手无策。工期眼看要延误。

李云龙闻讯赶来,现场气氛凝重。他没有发火,而是围着机床转了几圈,问那个急得团团转的苏联专家:“伊万诺夫同志,会不会是……这床子本身在运输途中,哪个关键部件受了内伤?或者,图纸要求的环境温度、地基震动,咱们这儿条件还达不到?”

翻译过去后,伊万诺夫愣了一下,若有所思。他仔细检查了运输记录和包装,又让中方技术人员重新测量了车间温度和地基微震动数据。结果发现,由于沈阳秋季昼夜温差大,安装车间保暖不足,白天气温尚可,后半夜温度骤降时,机床铸铁床身产生了微小的形变,影响了精度稳定。同时,车间不远处有一条铁路支线,偶尔过车带来的轻微震动,也对超精密调试产生了干扰。

问题找到了!一方面,立即加强车间保温,在机床周围搭建临时保温围挡,控制环境温度波动。另一方面,调整调试时间,避开火车经过时段,并在机床地基下加装了简易的减震垫。再次调试,精度终于达标!

这次挫折和解决过程,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先进技术不仅在于设备本身,还依赖于严格的环境控制和精细的工艺纪律。同时也证明,结合实际情况分析问题、中外技术人员共同探讨,往往能找到出路。

当第一台完全按照苏式标准安装调试成功的机床,在电动机的带动下平稳运转,发出悦耳的切削声时,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许多老工人抚摸着光洁的导轨和精准的刻度盘,感慨万千:“这才是真正的机器啊!”

与设备安装同步,另一条更为艰险的战线在炼钢炉前展开——特种钢材的试制,尤其是用于制造炮管和重要机械零件的高强度合金钢。

中央和东北局下达了明确任务:必须在短期内,利用现有条件(主要是修复的鞍钢平炉、电炉),参照苏联提供的部分合金钢成分标准,试制出合格的炮管用钢坯,为后续的仿制苏式火炮(如76.2毫米加农炮)提供材料基础。

任务落到了鞍山钢铁公司(简称鞍钢)和工业部直属的特种钢试验厂。李云龙和赵刚将此事列为“天字第一号”攻关项目。李云龙甚至把铺盖卷搬到了鞍钢的专家招待所,声称“炼不出合格钢,老子不回去!”

冶炼特种钢,远比恢复普通钢铁生产复杂。它涉及精确的化学成分控制(碳、锰、硅、铬、镍、钼等元素的配比)、严格的熔炼温度和时间、特殊的脱氧和合金化工艺、精心的浇铸和后续热处理。每一步都关乎成败,稍有不慎,一炉钢水就可能变成废品。

苏联冶金专家带来了成分标准和基本的工艺要点,但具体的操作参数、炉况把握、与现有设备的适配,都需要在实践中反复摸索。而中国方面,除了少数留日的冶金专家有一些理论知识和有限的经验,大多数炼钢工人都只熟悉普通碳钢的冶炼。

试炼是在紧张而近乎悲壮的气氛中开始的。高大的平炉前,炉火熊熊,热浪灼人。中方技术人员和苏联专家一起,仔细计算着配料单,指挥天车将废钢、生铁、铁合金等原料按序加入炉中。炉长和工人们紧紧盯着炉内的火焰颜色和钢水沸腾情况,凭借经验和仪器读数判断着温度和化学反应进程。

第一炉,因为脱氧剂加入时机不当,钢水沸腾过度,气体含量超标,浇铸后的钢锭内部满是气孔和夹杂,报废。

第二炉,合金元素收得率计算偏差,最终成分不达标,强度不够。

第三炉,浇铸温度控制不好,钢锭表面出现严重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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