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上)—— 图纸、炉火与汗水(2/2)
失败连着失败。宝贵的合金原料被消耗,工人们连轴转的疲惫,加上屡试屡挫的打击,让现场气氛越来越压抑。一些工人开始怀疑:“咱们这土炉子,真能炼出人家那种高级钢?”“是不是咱们天生就不是搞这个的料?”
李云龙的眼睛也熬得通红,但他梗着脖子,不信邪。每次出炉,无论成败,他都守在炉前。失败了,他拉着技术人员和工人一起蹲在还温热的废锭旁,分析原因。“哪个环节出的岔子?是料没算准?是火候没看对?还是浇铸手抖了?别怕丢人,说!咱们从失败里学!”
他还把那位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的留日冶金专家老吴(吴工程师)请到前线,让他和苏联专家多交流,结合中国炉子的特点想办法。老吴起初有些胆怯,在李云龙的鼓励和赵刚的支持下,渐渐敢于提出自己的想法。他注意到,苏式工艺中对某些合金的加入顺序是基于其大型电炉的特性,而鞍钢的平炉热工制度不同,可能需要调整。他与苏联专家激烈讨论,甚至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决定在下一炉尝试调整合金加入时机和方式。
赵刚则从思想上给队伍鼓劲。他在现场召开动员会,不是空讲大道理,而是请老师傅讲旧社会炼钢工的苦难,请技术人员讲特种钢对国家国防的意义。“同志们,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心!咱们现在流的汗、费的料,就是为了将来前线战士少流血!苏联同志也不是天生就会,也是这么摸索过来的!党相信咱们中国工人阶级的智慧和毅力,一定能攻克这个堡垒!”
同时,他切实关心工人的生活,改善饮食,增加轮休,确保大家有体力持续作战。他还组织技术总结会,要求每一炉无论成败都要写出详细的操作记录和原因分析,建立技术档案。
转机出现在第七炉。这一次,综合了前几次的经验教训,采纳了老吴调整后的部分工艺,炉长和工人们也更加沉着精细。从配料、熔炼、脱氧、合金化到出钢、浇铸,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当通红炙热的钢水注入锭模,火花四溅,却没有出现异常沸腾或喷溅时,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就低声说:“这炉……有门儿!”
钢锭冷却后,经过初步的表面检查和取样,情况良好。送到实验室进行化学成分分析和机械性能测试,几天后,结果传来:主要成分指标完全符合要求!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延伸率均达到甚至超过了标准!
消息传来,整个炼钢车间沸腾了!工人们把安全帽抛向空中,相拥而泣。老吴工程师握着苏联专家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李云龙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上,哈哈大笑:“他娘的!成了!我就说嘛,咱们中国人,不比别人笨!”
这第一炉合格炮管钢的炼成,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一种材料的突破,更是信心的重塑,是证明在艰苦条件下,通过中外合作、上下同心、科学钻研,能够掌握复杂工业技术的生动范例。后续的批量试制和工艺固化,依然有大量工作,但最难的关口,已经迈过。
就在技术攻关如火如荼之际,赵刚敏锐地意识到,仅有技术的突破还不够。现代化的大生产,必须有与之相适应的科学管理作为保障。设备再先进,工艺再成熟,如果管理混乱、效率低下、质量不稳、事故频发,一切都将大打折扣。
他从苏联专家那里,从有限的参考资料中,从一些管理干部和懂行的旧人员那里,了解到一些现代工业管理的概念:生产计划、劳动定额、质量管理、成本核算、设备维护、安全生产……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当初李云龙面对机床术语一样陌生,但他知道,这是必须攻克的另一个“高地”。
他决定从最基础、最直观,也最容易引发矛盾的环节入手——劳动定额.
过去在根据地和解放区的小型兵工厂,生产多是任务式、动员式,凭觉悟和热情干活,没有精确的定额。但在沈阳这样的大型工厂,工序复杂,人员众多,如果没有合理的定额,就无法编制准确的生产计划,无法衡量效率,无法实行按劳分配,容易造成“干好干坏一个样”、“磨洋工”或“鞭打快牛”的现象。
赵刚选择在刚刚安装调试成功、准备小批量试制苏式步枪的车间进行定额试点。他组织了一个由车间主任、技术人员、老工人代表、工会干部和统计员组成的小组,由一位学过一些管理知识的留用人员担任顾问。
方法很“土”,但力求科学:对步枪生产的每一道主要工序(机加工枪管、枪机、护木,热处理,表面处理,装配,校验等),选择几个技术熟练、操作稳定的工人,在正常生产条件下,用秒表多次测量其完成单位产品(如车一根枪管外圆)所需的“纯作业时间”,然后加上必要的休息、生理需要、工艺准备等“宽放时间”,再考虑一定的技术熟练度普遍提高的潜力,综合确定一个“先进合理的定额”。
这个过程充满了争议和反复。有些工人担心定额太高,完不成;有些老师傅觉得被“掐着表”干活,不受信任;管理人员则担心定低了影响效率。赵刚亲自参加讨论会,耐心解释定额的意义:“定额不是‘紧箍咒’,而是‘测量尺’。它能告诉我们,干一件活到底需要多少合理的时间,帮助我们制定计划,发现生产中的瓶颈,奖励先进,帮助后进。定额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技术进步、工具改善、工人熟练,定额也可以修订。我们的目的,是让大家在公平合理的条件下,发挥最大的积极性,多造好枪,支援前线。”
经过反复测算、协商、试点调整,第一套工序定额终于制定出来。试行初期,确实有些不适应,但很快,效果开始显现:生产计划变得清晰可行,物料供应能更准确地配合,工人的劳动效率有了客观的衡量标准,超额完成定额的工人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奖励(多是实物奖励,如粮食、布匹),大家的积极性被进一步调动起来。更重要的是,通过制定定额,暴露了一些工序安排不合理、工具工装落后、物流不畅等问题,为后续的技术革新和管理改善指明了方向。
在抓定额的同时,赵刚也开始强力推行质量管理和安全生产。
他从苏联专家那里学到了“三检制”(自检、互检、专检)和“首件检验”等概念。要求在关键工序设立检验点,操作工必须对自己加工的零件进行自检,下道工序对上道工序进行互检,专职检验员进行最终把关。每一批产品投产前,必须先做“首件”,检验合格后方可批量生产。他明确提出“质量是生命,是政治任务”,要求将质量指标纳入考核。
安全生产更是被他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过去战争环境下,工厂条件差,工人安全意识薄弱,事故时有发生。赵刚看了几起事故报告(有烫伤、砸伤、触电),痛心疾首。他组织制定了一系列安全生产规章制度:进入车间必须穿戴劳保用品(工作服、手套、防护镜等);操作旋转设备严禁戴手套;电气设备必须接地、有警示;危险区域设置标识;建立安全值班和检查制度。他要求各厂成立安全委员会,工会把劳动保护作为重要职责,党团组织要宣传安全知识。他甚至“威胁”说:“谁要是因为违反操作规程出了事故,我不光要处分他,还要追究他领导的责任!咱们搞生产是为了建设国家,不是让工人兄弟流血受伤!”
这些管理措施,起初被一些习惯于松散管理的干部和工人视为“条条框框”、“麻烦”,但赵刚态度坚决,反复检查落实。渐渐地,厂区的秩序变得井然有序,生产节奏更加稳定,废品率开始下降,事故明显减少。一种新的、讲求科学、注重效率、严守纪律的现代工厂氛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悄然生长。
秋天将尽,沈阳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站在工业部大楼里,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厂区和远处高炉冒出的、在寒冷空气中格外醒目的白色蒸汽,李云龙和赵刚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也深知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图纸正在变成机器,炉火已经炼出好钢,管理的轮子开始啮合转动。然而,距离真正形成稳定、可靠、成规模的军工生产能力,距离那场即将出乎所有人意料、考验整个东北工业乃至新生共和国国运的战争,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