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远洋来风(下)—— 铁翼归巢与暗夜惊涛(1/2)
香港的决断,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遥远的伦敦拍卖场,在浩瀚的印度洋与南中国海的惊涛骇浪之中,也在无数双警惕甚至敌视的眼睛注视之下。
1951年1月的伦敦,阴冷潮湿,雾气弥漫。位于市中心的一座老牌拍卖行大厅内,却气氛热烈,人头攒动。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掮客、投机者汇聚于此,目标直指英国政府抛出的这批“战后肥肉”。大厅里混杂着英语、法语、德语、日语和各种口音的交谈声,雪茄和咖啡的气味在空中交织。
霍东带着两名“助手”——实为我方精心选派的技术专家老吴(冶金方向)和一名精通英语、熟悉国际商务的干部老周,以“香港昌荣贸易公司”总经理及技术顾问的身份,低调地坐在中后排。他们穿着体面的西装,举止沉稳,与周遭那些高谈阔论的欧美商人相比,显得并不起眼。霍英东手中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拍卖台和周围的竞拍者,耳朵却竖得笔直,不漏过拍卖师说的每一个单词。
拍卖按照设备类别分批进行。首先是一些通用机床和发电机组,竞争颇为激烈。霍英东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对非核心、价格被抬得太高的设备,果断放弃,示人以“理性商人”的形象。他偶尔举牌,竞拍一些中等规模的机床,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存在感,也试探着拍卖的节奏和潜在对手。
真正的目标,隐藏在清单的后半部分。当拍卖师报出“lot 87,美制辛辛那提公司,重型立式车床,工作台直径2.5米,附带全套附件,八成新,起拍价……”时,霍英东的眼神微微一凝。老吴在笔记本上快速划了个勾——这是加工大型炮管毛坯或重型机械部件不可或缺的关键设备。
竞拍开始,价格节节攀升。霍英东没有急于出手,他观察到主要竞争对手是两家欧洲机械公司和一名疑似日本商社的代表。当价格超过某个心理阈值,欧洲公司开始犹豫,日本代表却志在必得,频频加价。
“不能再等了。”老周在霍英东耳边低语,“日本人可能也急需这类设备,或者是想囤积居奇。”
霍东微微点头,在拍卖师第二次询问时,沉稳地举起号牌,报出了一个比当前价高出百分之十五的价格。这个跳跃幅度不小,引得全场侧目。日本代表明显愣了一下,与同伴低声商议后,咬牙跟了一手。霍英东面不改色,几乎在对方落牌的同时,再次举牌,又加价百分之十。他的姿态明确无误:志在必得,不惜代价。
这种强势压垮了日本代表的心理防线,他们最终放弃了。锤音落定,这台关键的立式车床,归“昌荣贸易公司”所有。霍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商人式的满意微笑,与老周低声交谈了几句,仿佛在计算利润。
接下来的竞拍中,霍东团队展现了高超的技巧和默契的配合。对于一些精密镗床、大型铣床,他们或果断出手,或以退为进,联合其他看似无意但实为掩护的“友好”买家(通过中间人事先有过默契)搅乱视线,最终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成功将清单上超过七成的主要目标设备收入囊中。其中包括数台加工炮管膛线所需的关键深孔钻镗床,以及用于制造高精度齿轮和光学部件的瑞士精密磨床。
医疗设备的拍卖相对顺利。野战手术台、高压消毒器、便携式x光机、成套的手术器械……这些拯救生命的前沿设备,在霍英东团队手中,一件件被拍下。他们给出的理由是“为香港及东南亚新兴医院和诊所采购”,倒也合情合理。
整个拍卖过程持续了三天。除了设备本身的竞逐,无形的审查也无处不在。拍卖行的工作人员、甚至有些举止可疑的“旁观者”,会不时过来与竞拍者搭讪,询问采购用途、公司背景、最终用户等。霍东和老周应对自如,一口流利的英语和精心准备的公司资料、商业计划书,加上霍英东本人在香港商界的些许名气(通过中间人适当传播),勉强通过了这些盘查。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未曾消失。
当最后一件拍品落槌,霍英东团队带着厚厚一摞成交确认书离开拍卖行,走进伦敦冰冷的夜雾中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弦依然紧绷。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拍下的设备数量庞大,需要租用整艘货轮。通过香港的关系网络,霍英东联系上了一艘悬挂利比里亚方便旗、船龄较大的万吨级散货轮“海星号”。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希腊人,只要运费给足,不太过问货物细节。这正符合要求。
设备在利物浦港装船。这是一个极其敏感和危险的环节。码头上,英国海关和运输部门的检查人员虎视眈眈。所有设备都被重新包装,铭牌被小心地处理或覆盖,文件上统一注明为“二手民用工业机械及医疗器材”,目的地是“香港,用于本地及转口贸易”。
我方潜伏在利物浦的同志(以码头工人、理货员等身份)提供了关键协助。他们利用工作之便,在检查人员巡查间隙,巧妙地将一些过于“扎眼”的设备部件(如带有明显军标痕迹的炮架铸造件、特殊的合金钢锭)混入其他普通机械中,或藏匿在集装箱的夹层、货物的空隙里。老吴等技术专家也以“发货方技术代表”身份在现场,用专业术语与检查人员周旋,解释某些设备的“民用”用途(例如,大型立式车床可用于加工水轮机主轴,深孔钻床可用于石油钻探设备维修等)。
或许是“昌荣公司”手续齐全,或许是霍东前期在拍卖场的“表演”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检查并未想象中的严密(毕竟英国政府急于处理这些剩余物资),装船过程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当“海星号”沉重的起锚链哗啦啦收起,缓缓离开利物浦港灰蒙蒙的码头时,站在甲板上的霍英东和老周,望着渐行渐远的英伦海岸线,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沉重。这艘船上装载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可能改变一个国家工业命运、也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定时炸弹”。
“海星号”驶入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开始了漫长的归途。航线是预先精心规划的:先向南,经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过苏伊士运河入红海,再横渡印度洋,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南中国海,最后抵达香港。这条航线相对传统,但沿途要经过多个西方势力控制或影响的海域和咽喉要道,风险重重。
船上的日子单调而紧张。霍东和老周住在船长室旁的客舱,深居简出。他们与几名扮作船员的我方保卫人员保持秘密联系,时刻警惕着任何异常。船上的大副和二副是希腊船长的人,但水手成分复杂,有菲律宾人、印度人,也有几个神色阴郁、来历不明的东欧人。谁也说不清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心怀叵测的眼线。
航行至印度洋中部时,第一次危机降临。一天深夜,狂风骤起,巨浪滔天。“海星号”像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颠簸。固定设备的缆绳和支架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令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装有精密镗床核心部件的重型木箱,因为固定螺栓在长期腐蚀和颠簸中断裂,发生了移位,猛烈撞击到旁边的舱壁,箱体破裂!
值夜班的水手惊慌地报告。霍东和老周顶着狂风暴雨冲到货舱。看到破裂的木箱和里面裸露出来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精密导轨和主轴箱,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设备核心受损,前功尽弃!
关键时刻,扮作机修工的我方保卫人员老陈(原兵工厂八级钳工)挺身而出。他带着两个可靠的水手,冒着货舱内货物可能进一步移位滚动的危险,用电筒照明,仔细检查了损坏情况。万幸,木箱外部破损严重,但内部有厚厚的减震材料和坚固的内框架,核心部件只有轻微磕碰和移位,未见结构性损伤。
“必须立刻重新固定!不然下一个浪头过来,可能就全毁了!”老陈吼道。
在狂风巨浪中,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霍英东、老周、老陈和几个水手,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新的缆绳、钢板、木方、甚至自己的安全带——拼尽全力,重新加固了这个和周围几个可能松动的货箱。汗水、雨水、海水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筋疲力尽,直到风暴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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