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远洋来风(上)—— 拍卖会上的国家博弈(1/2)

1950年的冬天,以一种异乎寻常的严峻姿态降临在东北大地。鸭绿江对岸的炮火声,已不再是隐约的闷雷,而是清晰可辨、日夜不休的轰鸣。敌机的骚扰日益猖獗,不止一次深入中国领空,在安东(今丹东)等地投下炸弹,造成了军民伤亡和财产损失。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不仅来自铁西区日夜不熄的炼钢炉,更来自国境线那边越烧越近的战火。

东北工业部大楼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寒流更加凝重。电话铃声、电报机的滴答声、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争论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李云龙眼里的红血丝再也没有褪去过,脾气也愈发急躁。常规武器生产线已经绷紧到极限,但前线催要装备的电报雪片般飞来,要求更多、更快、更好。而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防空武器的短板,更是让他寝食难安。简易高射机枪如同儿戏,仿制高炮遥遥无期,林致远的火箭弹还在屡败屡战的泥潭中挣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时不我待的焦灼,啃噬着他。

相较之下,赵刚显得更为沉静,但这种沉静之下,是同样高速运转的大脑和紧绷的神经。他不仅要处理日常庞杂的政务、协调各厂矛盾、安抚职工情绪,更将大量精力投向了更广阔的信息渠道。他深知,在几乎被封锁的国际环境下,闭门造车是致命的。他要求工业部下属新成立的“技术情报翻译室”(成员主要是外语好的归国人员和旧政权留下的译员)扩大工作范围,不仅要翻译有限得到的苏联技术资料,还要千方百计搜集、翻译一切可能获得的外部工业信息——欧美的科技期刊摘要、国际市场的商业动态、甚至是从香港、澳门等地转道而来的零散新闻报道。

他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但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也可能照亮眼前的黑暗。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翻译室负责人,一位姓沈的、戴着厚厚眼镜的留英归国学者,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赵刚的办公室。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赵政委!重要情报!从香港转来的,源头是我们在伦敦的一个……商业联络点。”沈先生将电报稿放在赵刚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兴奋。

赵刚接过电报,迅速浏览。电文不长,但内容却让他心头剧震:

“据悉,英国政府委托数家拍卖行,将于明年(1951年)1月中旬,在伦敦、利物浦、格拉斯哥等地,公开拍卖一批‘战时剩余物资及部分淘汰工业设备’。清单初步披露,包含:美制及英制各类机床(车、铣、刨、磨、镗床,部分为大型及精密型号)约三百余台;中小型发电机组数十套;成套的化工实验设备(含部分制药设备);一批军用野战医院设备(手术器械、x光机、消毒设备等);大量各类金属材料(铝锭、铜材、特种合金半成品);另有少量封存的军用车辆和通讯器材残件。拍卖面向‘合规’商业实体,但鉴于当前国际形势及‘巴统’(巴黎统筹委员会)限制,对共产党国家直接竞购可能设置障碍。建议速研对策。”

赵刚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心上。三百多台机床!发电机组!化工设备!野战医院设备!这哪里是“废铁”和“淘汰设备”?对于百废待兴、特别是面临战争威胁急需扩产和补齐短板的中国工业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久旱甘霖!尤其是那些可能包含的大型精密机床和发电设备,正是当前扩大军工生产和保障能源供应的关键瓶颈!

但电文最后那句“对共产党国家直接竞购可能设置障碍”,又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巴统……这个西方国家对社会主义阵营实施禁运和技术封锁的机构,他早有耳闻。直接以新中国官方或国营企业的名义去竞拍,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买不到,还可能暴露意图,引发更多麻烦。

机遇与风险,巨大的诱惑与严酷的现实,同时摆在面前。

赵刚没有迟疑,立刻抓起电话:“接李部长办公室!老李在吗?让他马上过来,有急事!”然后,他对还在激动喘息的沈先生说:“沈先生,立刻回去,动员翻译室所有能用的力量,通过各种公开和秘密渠道,尽可能搜集关于这次拍卖的详细信息!拍卖行的名字、具体时间地点、更详细的设备清单(特别是型号、产地、新旧程度)、预估价格、竞拍规则、可能的限制条款……越多越好,越细越好!同时,查一下国际上,特别是香港、澳门,有哪些信誉良好、有跨境贸易经验、并且可能对我们抱有同情态度的华商或贸易公司。注意保密!”

“是!政委!”沈先生领命而去。

几分钟后,李云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老赵,啥事这么急?生产线又卡壳了?还是林致远那小子又把什么点着了?”

赵刚没说话,只是把那份电报递给了他。

李云龙接过,皱着眉头看。他的文化水平有限,但关键的字眼还是认识的。“机床……发电设备……医院设备……拍卖?”他抬起头,眼中先是疑惑,随即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娘的!英国佬要卖这些玩意儿?还是公开拍卖?这……这是真的?!”

“情报来源可信。”赵刚沉声道,“是我们的同志冒着风险传回来的。清单可能还有出入,但基本事实应该没错。”

“买!必须买!”李云龙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管他什么机床,先弄回来再说!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些铁疙瘩!还有医院设备,前线伤员正需要!钱不够?砸锅卖铁也得买!”

“问题没那么简单。”赵刚示意他冷静,指着电文最后一句,“看到没有?‘对共产党国家直接竞购可能设置障碍’。英国政府不可能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他们搞这个拍卖,一方面可能是真处理剩余物资,另一方面,未必没有试探和设置陷阱的意思。我们如果以官方名义直接出面,不仅买不到,还可能被扣上‘违反禁运’的帽子,甚至给外交带来被动。”

李云龙愣住了,拧着眉毛:“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被别人买走?他娘的,这不是急死人吗!”

“当然不能。”赵刚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工厂星星点点的灯火,大脑飞速运转,“我们不能直接买,但可以间接买。通过第三方,通过商业渠道,以民间贸易的形式进行。”

“第三方?谁?咱们在资本主义地盘上,哪找可靠的第三方?”李云龙跟过来。

“香港。”赵刚转过身,目光锐利,“香港是自由贸易港,华商众多,情况复杂,也是许多国际信息和物资流转的中枢。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或几个有实力、有胆识、更重要的是有爱国心的华商,由他们出面,组建一个或几个看似与大陆毫无关系的‘皮包公司’或‘贸易行’,去参加拍卖。拍得设备后,再通过香港转运回内地。”

李云龙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这办法好是好,可这样的华商,上哪儿找?还得可靠,有本事,还得敢冒这个险。英国佬和美国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会查资金来源和最终流向。”

“所以,人选是关键,计划必须周密。”赵刚走回桌边,拿起笔,“我让沈先生去查了。另外,我记得……中央统战部和外贸部门,似乎在香港有一些工作基础和联系。我们可以立即向上级汇报,请求协调,寻找合适的人选和渠道。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和最精心的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钱,准备运输路线,准备接收和消化这批设备的技术力量,还要准备一套天衣无缝的‘商业故事’。”赵刚一条条数着,“这笔交易,绝不是简单的买卖。它是一场在敌人眼皮底下进行的特殊战斗,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凶险的国家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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