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阳谷(1/2)

初阳谷的夜,比边塞还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山谷里野兽的低鸣。

卫铮站在谷口那块大石头上,右手按着腰间的匕首——爹留下的那把,也是李昭华不久前还给她的,刀柄上新缠的麻绳磨着掌心,有点糙,但很实在。

她没睡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身后那片临时搭起来的窝棚里,挤着几十号人。有从清微观跟来的妇人孩子,有半路收留的流民,还有一些……是像她一样,无处可去的。

李昭华说,这里是“起点”。

起点?

卫铮望着漆黑的山野,嘴角扯了扯,没扯出笑来。

她见过太多起点,最后都成了终点。

边军是起点,她以为能像爹一样,凭着一身本事挣个前程,结果呢?刑场走一遭,差点脑袋搬家。

惊鸿队是起点,她带着一帮姐妹想挣条活路,结果呢?周扒皮那王八蛋一纸陷害,队伍散了,人差点死绝。

现在,又是个起点。

她低头,摸了摸左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鞭痕——监军手下人抽的,差点抽断骨头。还有背上、腿上,一道道新伤叠旧伤,都是这几个月逃命落下的。

疼吗?

早就不疼了。疼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白天的时候,她见到了那个叫欧冶明的女人。

李昭华带她去谷底一处背风的岩洞,说是“匠作坊”。卫铮走进去,第一眼就愣住了。

洞里很热,炉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噼啪乱溅。一个瘦高的女人背对着洞口,正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胚。

她光着膀子——不对,是穿着件破得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单衣,后背全是汗,脊梁骨一节节凸出来,像山脊。

她抡锤的姿势很怪。不是靠蛮力,是全身都在动,腰拧着,腿蹬着,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铛!铛!铛!

每一下都砸得火星四溅,砸得洞壁嗡嗡响。

卫铮盯着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还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着血。

最扎眼的是手腕——那里有两圈深褐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磨出来的,皮肉都陷进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那道差点要命的刀痕。

都是被“锁”过的人。

“欧冶姑娘。”李昭华喊了一声。

那女人没回头,又砸了三下,才停手。她把铁胚扔进水桶里,嗤啦一声白烟冒起,这才转过身来。

脸很瘦,颧骨高,眼睛陷在深窝里,但眼神很亮——不是李昭华那种燃烧的火,是像铁水一样,沉甸甸的、滚烫的亮。她看了看李昭华,又看了看卫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卫铮。”李昭华介绍,“以后咱们的安危,得靠她。”

欧冶明又看了卫铮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腰间的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还是点头,转身继续干活。

话少得可怜。

但卫铮心里反而松了点。

话少好。话少的人,心思大多不杂。不像周扒皮那种满嘴仁义、一肚子坏水的,也不像监军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货。

简单点,挺好。

黄昏时分,李昭华把她们叫到谷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摆了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三只粗陶碗,还有一把匕首——不是卫铮那把,是李昭华自己的,刀鞘上镶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夕阳下泛着光。

“咱们三个人,”李昭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是从铁锁链里挣脱的,我是从金丝笼里逃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卫铮和欧冶明:“咱们的路,都不好走。单打独斗,走不远。”

卫铮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上的麻绳。

“所以,我想结个盟。”李昭华拿起桌上那把匕首,拔出来。刀刃雪亮,映着她半边脸,“歃血为盟。今日起,同生共死,祸福与共。”

她看向卫铮:“卫姑娘,你怎么说?”

卫铮沉默了。

她不是犹豫,是习惯性地权衡。

歃血?她在军营里见过。那些结拜的兄弟,喝血酒,发毒誓,说得一个比一个响。可真到了战场上,该卖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眼前的李昭华,救过她命,还了她刀,给了她一个能养伤、能喘口气的地方。

可这够吗?

她想起独眼张。那老头教她本事,给她吃的,可最后呢?她被陷害的时候,老头连面都不敢露——不是不想,是不能。军营的规矩,大过天。

她又想起惊鸿队的姐妹们。那些妇人把命交给她,信她能带她们挣条活路。结果呢?周扒皮一纸陷害,她连累她们死的死,散的散。

她不敢再轻易把后背交给别人了。

也不想再让别人,把命交到她手里。

太沉了,她怕担不起。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欧冶明的动作。

那一直沉默的女人,走到桌边,拿起李昭华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进一只陶碗里。

她没有看李昭华,也没有看卫铮,只是盯着碗里那点鲜红,眼神还是那样沉甸甸的,但多了一丝决绝。

像是……豁出去了。

卫铮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惊鸿队第一次发饷,小草捧着那十几个铜钱又哭又笑的样子。想起刘婶练翻滚扭了脚,却拄着棍子咬着牙继续练的样子。想起吴大嫂偷偷塞给她那个温乎的鸡蛋,说“你要小心”的样子。

那些女子,也都是豁出去了。

她们没得选。

她也没得选。

李昭华拿起第二把匕首——是从后勤那里找来的普通短刀,递给卫铮。

“卫姑娘,”李昭华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焰在黄昏的光里跳跃,“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也不要你立刻信我。但至少……信咱们眼前这条路,得三个人一起走,才走得动。”

卫铮接过匕首。

刀很轻,比她爹那把轻多了。但她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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