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阳谷(2/2)

她看向李昭华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火焰,还有疲惫,有压力,但唯独没有虚伪。

她又看向欧冶明。那女人已经用布条草草缠了手,站在一边,还是不说话,但脊梁挺得笔直。

这两个人,一个是被亲爹亲哥卖掉的贵女,一个是被铁链锁着的匠人。

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逼到绝路上的。

或许……可以试试?

试试看,三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女人,能不能真的挣出一条活路来。

卫铮深吸一口气,匕首划过掌心。

疼。

但疼得清醒。

血滴进第二只碗里,和李昭华的血、欧冶明的血混在一起。

李昭华也划破手心,三人的血在第三只碗里交融。

“苍天在上,”李昭华端起碗,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里回荡,“我李昭华今日与卫铮、欧冶明结为姐妹,同生共死,祸福与共!他日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欧冶明端起第二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一样。”

卫铮端起第三碗。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碗里那滩暗红色的血,想起了爹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腰牌,想起了娘咳血的样子,想起了独眼张那只瞎掉的眼睛,想起了惊鸿队姐妹们临散前看她的眼神。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李昭华,一字一句:

“我卫铮,今日歃血为盟。”

“从今往后,我的命,我的刀,就是咱们这条路的。”

“刀锋所指,便是我的方向。”

“若违此誓——”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硬:

“肝脑涂地,死无葬身之地!”

仰头,将血酒一饮而尽。

又腥,又辣,烧得喉咙发烫。

但那股热气,一直烧到心里去。

夜越来越深。

三人挤在窝棚里——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起来,上面搭着草席和破布,勉强能挡风。

欧冶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甚至有点轻。她睡觉的姿势很板正,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具尸体。

卫铮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这人大概连睡觉,都绷着一根弦。

李昭华没睡。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用炭笔在粗布上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山川河流、村落城镇,标得清清楚楚。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卫铮也没睡。她值第一班夜哨。

但她没立刻出去,而是坐在铺上,默默检查自己的装备。

匕首在怀里,磨得很利。身上这套粗布衣服虽然破,但干净。脚上的草鞋是新编的,用的是谷里现找的草藤,编得不太好看,但结实。

她还偷偷藏了几样东西:一块磨刀石,是独眼张以前给的;一小包盐,是从清微观带出来的;还有几根针线,是玄真道长塞给她的,说万一衣服破了,自己能缝。

这些都是活命的家伙什儿。

检查完了,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窝棚。

山谷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走到谷口那块大石头旁,没有坐,而是站着,眼睛像夜里的狼一样,扫视着四周。

黑漆漆的山野,像一张巨兽的嘴。

她知道,这山谷不安全。张屠户的人随时可能找来,附近的流寇土匪也可能盯上这里。甚至……边军那边,周扒皮和监军,说不定也在找她。

但她心里,第一次没有那种空落落的漂泊感。

以前在边军,她是“卫队正”,是“惊鸿队头儿”,但那都是虚的。上面一道命令,下面一个陷害,她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不一样。

她身后那个窝棚里,睡着两个人。一个是发过血誓要同生共死的“姐妹”,一个虽然话少,但那一刀划下去,血是真真切切流出来了。

她的刀,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挥。

她的命,也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又莫名地……踏实。

就像脚下这块石头,虽然粗糙,虽然冰冷,但它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让你知道,自己站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凄厉。

卫铮的手摸向腰间匕首,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

夜还长。

路也还长。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的刀,有了方向。

她的人,有了归处。

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握紧刀,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这吃人的世道,再也困不住她们的那一天。

风还在吹。

但卫铮站在谷口,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头。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