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兵与新血(1/2)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校场上的黄土烤得发烫,一脚踩上去,能溅起一股子烟尘。
卫铮站在场边,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像两把刀子,挨个儿刮过场中那三十几个新来的女兵。
这是第三批了。
自打初阳谷打了张屠户那一仗,名声传出去,陆陆续续就有不少活不下去的妇人姑娘往这儿跑。
有些是家里男人死了,被族里欺负的寡妇;有些是被主家打骂,豁出命逃出来的婢女;还有些,干脆就是一路讨饭过来的流民,听说这儿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摸过来了。
人是多了,可麻烦也多了。
眼前这三十几个,站没站相,队列歪得像条蚯蚓。有几个人手里还攥着刚发下去的木头刀,手都在哆嗦,刀尖戳着地,怎么看怎么别扭。
卫铮没急着训话,就那么看着。
看她们脸上的汗珠子,看她们躲闪的眼神,看她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
这些,她都太熟悉了。
当年在边军,在新兵营,她也是这么过来的。被老兵盯着,被教头吼着,手里的刀沉得拿不动,两条腿站得发麻,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可那时候,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子就对她心软。
独眼张那老头,眼睛就剩一只了,可盯起人来,比两只眼的还毒。
她稍微走个神,动作慢半拍,藤条“嗖”地就抽过来了,不抽别处,专抽小腿肚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可还得咬着牙接着练。
“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差一口气,慢一步,脑袋就搬家了!哭?哭给谁看?哭给阎王爷看,他就能让你多活一会儿?”
老头的话,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她骨头里。
现在,轮到她站在这个位置了。
卫铮深吸一口气,手里的藤条“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扬起一小团尘土。
“都给我站直了!”
声音不大,但冷飕飕的,像腊月里的北风。
女兵们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手里拿的什么?烧火棍吗?”卫铮走过去,走到一个瘦小的姑娘面前。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黄黄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握着木刀的手指节都白了。
“握刀!”卫铮盯着她,“右手实,左手虚,虎口对着刀背!刀尖朝前,别戳地!”
姑娘手忙脚乱地调整,可越急越乱,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有人忍不住想笑,被卫铮一个眼神瞪回去,赶紧憋住。
“捡起来。”卫铮声音还是冷的。
姑娘哆哆嗦嗦地捡起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卫铮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握真刀的时候,也是这么慌,这么怕。独眼张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对了,那老头走过来,一脚踹在她腿弯上,她“噗通”就跪下了。老头捡起刀,塞回她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劈砍动作。
“刀,是手的延伸。你怕它,它就反过来要你的命。你得让它怕你。”
可现在,卫铮没去握那姑娘的手。
她只是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刀掉了,敌人不会等你捡起来。下次再掉,你就死定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队列前头,藤条一挥:“全体都有!握刀姿势,保持一个时辰!谁动,谁加练!”
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一个时辰?握着那沉甸甸的木刀?手不得废了?
可没人敢吱声。
这些天下来,谁都知道这位“卫将军”说一不二。她说加练,那就是真加练,练到趴下为止。
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是个高个子的妇人,看着有三十来岁,以前好像在哪个大户人家当过护院,有点底子,可也架不住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她手腕一软,木刀“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晃了晃,一屁股坐倒了。
卫铮走过去,看着她:“名字。”
“……王、王翠。”妇人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为什么掉刀?”
“手……手没劲儿了……”
“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没劲儿,就不杀你吗?”卫铮蹲下来,捡起木刀,塞回她手里,“起来,接着站。”
王翠脸色变了变,咬着牙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没成。
旁边有个年纪小点的姑娘看不过去,小声说:“卫将军,王大姐她……”
“闭嘴!”卫铮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我让你说话了吗?”
那姑娘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卫铮转回头,看着王翠:“起不来?”
王翠脸色涨红,憋着劲儿,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手里的刀还在抖。
卫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手腕没力,是因为肩膀没绷紧。肩沉下去,肘往里收,力气从腰上来。”
她边说,边用手里的藤条点了点王翠的肩膀和肘窝。
王翠愣了愣,下意识地按她说的调整。
“对,就这样。”卫铮站直身子,“再站半个时辰。”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看王翠一眼。
可王翠握着刀,感觉好像……没那么沉了?
旁边那小姑娘偷偷看了卫铮的背影一眼,小声嘀咕:“凶是凶,可……好像也没那么坏?”
卫铮听见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坏?
她心里扯了扯嘴角。
独眼张当年可比她凶多了。藤条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骂人的话能编成一本册子。
可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打骂,是有一回她练爬墙摔下来,胳膊肘磕在石头上,血哗哗地流。
老头一边骂她“废物”,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粉胡乱撒在她伤口上,然后又撕了块自己的衣襟,给她草草包扎。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疼得她直抽气。
老头瞪着她:“疼?疼就记住!下次再这么笨,摔死你活该!”
可包扎的手,一点儿也没抖。
卫铮握紧了手里的藤条。
她得让这些人记住疼,记住怕,才能让她们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心软?
心软的人,早就死在边关了。
夜幕落下,山谷里点起了火把。
卫铮没去吃饭,一个人走到谷西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这是她给自己找的清净地儿,没人打扰。
她靠着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是爹的腰牌,铁打的,边角都磨亮了,中间“斥候队正卫长风”几个字还清晰,可上面那些干涸的血渍,黑乎乎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另一块是磨刀石,灰扑扑的,不起眼,但一面已经磨得凹下去了——这是独眼张给她的,说是他当年用剩下的,让她“凑合用”。
她用手指摩挲着腰牌上的字,又摸了摸磨刀石凹陷的地方。
爹,张伯。
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她不知道。
离开边军快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扒皮和监军会不会因为她逃走的事,迁怒独眼张?
惊鸿队那些姐妹,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有没有被牵连?
王振将军……还能不能护得住他们?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碰不得。
她甚至做过噩梦。
梦见独眼张那只独眼也瞎了,满脸是血,被周扒皮的手下按在地上打。
梦见惊鸿队的姐妹们被铁链锁着,像牲口一样被赶进官妓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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