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兵与新血(2/2)
梦见王振将军站在城头上,看着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然后她就睡不着了,爬起来,要么去校场上加练,要么去检查岗哨,要么就坐在这块石头后面,一遍遍地磨刀。
匕首被她磨得雪亮,刀刃薄得像纸,吹毛可断。
可她知道,光靠一把刀,不够。
她得快点,再快点儿,让这支娘子军强大起来。强大到能站稳脚跟,强大到能杀回去,把该了的账了了,把该护的人护住。
“叮……叮……铛……”
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是欧冶明。
卫铮收起腰牌和磨刀石,站起身,朝匠作坊那边走去。
岩洞里的炉火还烧着,映得洞壁一片通红。欧冶明光着膀子——其实也不算光,穿了件粗布无袖褂子,可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正抡着锤子砸一块铁胚。
她干活的时候,整个人像钉在地上一样,稳得吓人。眼睛只盯着铁胚,锤子落下去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卫铮没进去,就靠在洞口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走到洞外堆放铁料的地方,开始把那些散乱的矿石和废铁,一块块搬起来,堆整齐。
这不是她的活儿。
可她就想干点啥。
欧冶明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卫铮,没说话,又转回去接着砸。
两个人,一个在洞里打铁,一个在洞外搬料,谁也不说话,只有锤声和搬动铁料的哗啦声。
干完活,卫铮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欧冶明忽然从洞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块粗布包着,走到卫铮面前,递过去。
卫铮接过来,打开。
是一把短刀。
比匕首长,比常规的刀短,刀身略弯,像一截新月。刀柄缠着密实的麻绳,握上去很舒服。刀鞘是木头的,外面包了层薄牛皮,简朴,但结实。
“试试。”欧冶明说,声音还是哑哑的,没什么起伏。
卫铮拔出刀,手腕一翻,挽了个刀花。
顺手。
太顺手了。
长短、重量、重心,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谢了。”卫铮把刀插回鞘里,系在腰侧。
欧冶明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有一道疤,是之前挡沸油烫的,虽然好了,但皮肉皱在一起,颜色发暗,看着挺吓人。
“疼吗?”欧冶明问。
卫铮愣了一下,摇头:“早不疼了。”
欧冶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两圈被铁链磨出来的深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我爹打的疤,也不疼了。”她说,声音很平,“但记得。”
说完,她转身回了岩洞,继续打铁。
卫铮站在原地,摸了摸左臂上的疤,又看了看腰侧的新刀。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好像散了一些。
有些人,不用多说。
伤痕就是语言。
回到谷中央的时候,李昭华还没睡。
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摊着地图和账本,正就着油灯的光,皱着眉头算着什么。
卫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没歇着?”李昭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血丝。
“你不也没歇。”卫铮说,目光扫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缺粮了?”
李昭华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人越来越多,张嘴吃饭的多了,地里那点收成,不够。得想法子。”
卫铮没接话。
她不懂这些。在边军,粮草是上头的事,她只管打仗。
可现在,她是“卫将军”了。
不能只管打仗。
“明天,我带人进山一趟。”卫铮说,“打点野物,挖点野菜,能顶一阵。”
李昭华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卫铮,你……”
“我是将军。”卫铮打断她,声音很稳,“将军不只是带兵打仗,也得让兵吃饱饭。”
李昭华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行,那明天你安排。”她说,又低头去看账本,“对了,今天训练怎么样?我听说……你又罚人了?”
卫铮点点头:“有个叫王翠的,底子不错,就是太傲,得磨磨。还有个小的,叫二丫,胆子太小,得多练。”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李昭华听出来了,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特点。
这个看起来冷硬得像块石头的女人,其实心里都装着。
“辛苦你了。”李昭华轻声说。
卫铮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账本,一个看着远处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卫铮忽然开口:“你说……如果当年我爹没死,如果边军没有那些破事,我现在会在哪儿?”
李昭华抬起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卫铮说,目光有些飘忽,“就是有时候会想。”
“想也没用。”李昭华合上账本,声音很坚定,“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爹如果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为你骄傲。”
卫铮转头看她。
李昭华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得惊人:“你在做对的事。带着这些原本活不下去的人,挣一条活路。这比你当初在边军,只为自己挣前程,要有分量得多。”
卫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夜深了。
卫铮站在初阳谷东边的山坡上,远眺着北方——那是边关的方向。
夜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手里握着爹的匕首,还有欧冶明新打的那把短刀。
身后,山谷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妇人们已经睡下,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啼哭,还有巡逻岗哨的脚步声。
那是人间烟火气。
是她要守住的东西。
过往的孤狼,如今有了要守护的族群。
她知道,和边军、和周扒皮的账,迟早要算。
但在那之前,她得把这支队伍,带得足够强。
强到能顶住风雨,强到能杀出一条血路。
夜风呼啸,仿佛带来了边塞熟悉的号角声,也带来了新生根据地的生机。
卫铮转过身,不再看北方。
她握紧手里的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路还长。
但她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