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烙印(2/2)

左手不灵活。

精细动作做不了。

那意味着,她最拿手的、独眼张教的那些刁钻刀法,可能再也施展不出来了。左手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稳定地辅助握刀、格挡、变换角度。

她的“刀”,钝了。

接下来的几天,卫铮一直待在济安所里养伤。

李昭华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带着新熬的粥,有时只是坐一会儿。

她从不提那天的凶险,也不问伤势如何,只是说说城里的情况,说说外面的战局,说说崔沅又想了什么法子筹粮,欧冶明又改进了什么守城器械。

卫铮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很少说话。

她看着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心里空落落的。右手下意识地做出握刀、劈砍的动作,可她知道,少了左手的配合,威力大打折扣。

有一次,李昭华离开后,卫铮挣扎着坐起来,用右手拿起床边的一把短刀,试着挽了个刀花。

动作滞涩,别扭。

完全没了以前的流畅和狠辣。

她盯着手里的刀,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它掷了出去。

哆!

刀尖深深扎进对面的墙柱里,刀柄兀自颤动。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对自己可能“没用”了的恐惧。

几天后,伤口开始愈合,痒得钻心。玄真道长给她换药时,解开了麻布。

狰狞的伤疤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

从手肘延伸到手腕,一大片皮肤皱缩、扭曲,颜色暗红发紫,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新生的皮肉嫩红,和周围健康的肤色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卫铮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加练右手。

单手举石锁,单手挥刀,单手射箭。右手练到酸胀麻木,虎口震裂,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左手的缺失。

李昭华又一次来看她时,卫铮正在院子里,用右手笨拙地练习一套简单的刀法。汗水浸湿了她的单衣,左臂的衣袖高高挽起,那道狰狞的伤疤暴露在阳光下。

李昭华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等卫铮练完,喘着气停下,她才走过去,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擦擦汗。”

卫铮接过,胡乱抹了把脸。

李昭华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伤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欧冶明给你打了副新护甲,待会儿让人送来。”她语气平淡,“她说,左臂以后可能力道不够,干脆加强防护,当盾用。”

卫铮抿着唇,没说话。

李昭华看着她,忽然说:“卫铮,你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左手那把刀。”

卫铮猛地抬头。

“你现在是‘卫将军’。”

李昭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凤鸣军的统帅。你的头脑,你的决断,你凝聚人心的能力,比十把锋利的刀加起来都重要。”

“别只盯着那道疤。想想你怎么用它。”

说完,李昭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卫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伤疤。

头脑?决断?凝聚人心?

她一直觉得,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手里这把刀。能杀敌,能服众,能报仇。

可现在……

下午,欧冶明真的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走到卫铮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副左小臂护甲,黑沉沉的,不知道用什么金属打造,看着就结实。奇特的是,护甲外侧有一排活动的卡扣,可以加装一面小圆盾,也可以拆卸。

“试试。”欧冶明言简意赅。

卫铮拿起护甲,套在左臂上。尺寸刚好,重量适中。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肘,虽然伤疤牵扯还有点疼,但护甲设计得很贴合,不影响基本活动。

欧冶明看着她手臂上那道疤,沉默了很久。

久到卫铮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我爹打的疤,”欧冶明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在背上。也不疼了。”

她顿了顿,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两道深褐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但记得。”

说完,她指了指那副护甲:“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盾。”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像来时一样沉默。

卫铮站在原地,左臂上是崭新的、沉甸甸的护甲。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两句简单的话轻轻碰了一下。

是啊。

疤不疼了。

但记得。

记得为什么受伤,记得要保护什么,记得自己是谁。

她抬起左臂,看着那道丑陋的伤疤,又看了看覆盖其上的、冰冷的金属护甲。

盾吗?

也好。

伤好得差不多后,卫铮回到了校场。

她没有再穿长袖遮掩左臂。夏天炎热,她和其他女兵一样,穿着无袖的短打,左臂上那道扭曲的伤疤,还有覆盖部分伤疤的黑色护甲,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

起初,新兵们看到那道疤,眼神里会有畏惧,有同情,有好奇。

卫铮全当没看见。

训练时,她依旧严厉。有一次,一个新兵动作偷懒,被她叫出来。

“为什么不用力?”卫铮问。

“我……我手酸……”新兵小声说。

卫铮没骂她,而是抬起自己的左臂,将那道伤疤完全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看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这是战场留下的。不是因为我不够快,不够狠,而是因为我要保护身后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你们现在觉得手酸,觉得累,觉得苦。可想想,如果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拿着真刀真枪的敌人,你们这点酸痛,算什么?”

“不想像我一样留疤,不想躺在济安所里忍疼,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练到比敌人更快!比敌人更狠!狠到他们没机会伤到你!”

校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响起更加响亮的呼喝声,更加用力的劈砍声。

卫铮放下手臂,转身离开。

那道伤疤,不再是她心里的刺。

它成了她的一部分。是她作为“卫将军”的印记,是她守护的证明,也是她教给这些新兵的第一课——战场的残酷,以及变强的必要。

她不再只是那把最锋利的“尖刀”。

她要成为握住所有刀的那只手,成为挡住所有攻击的那面“盾”。

而这,或许才是父亲所说的,“对得起身上这层皮”的真正含义。

哪怕这层皮,早已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