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棋局(1/2)
崔沅到初阳谷那天,下了点小雨。
卫铮刚从校场回来,一身汗混着雨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她走到议事的那棵老槐树下,想找李昭华说说新兵训练的事,却看见树下多了个人。
是个女人。
看着三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像棵风吹不动的竹子。
她面前摆着个奇怪的玩意儿——一张简陋的木桌子,上面用沙土堆出了山川河流的形状,还用不同颜色的小石子摆出了城池、营寨的标记。
李昭华看见卫铮,招了招手:“卫铮,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崔沅,崔先生。”
先生?
卫铮皱了皱眉。她见过读书人,大多是男人,摇头晃脑,满嘴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女人称“先生”的,少见。
她朝崔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那沙盘上:“这是什么?”
“沙盘。”崔沅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像山涧里流过的溪水,“推演战局用的。”
她说着,拿起几颗黑色石子,摆在沙盘上一处隆起的“山岭”位置,又拿起几颗白色石子,摆在对面“平原”上。
“黑子为守军,据险而守。白子为攻方,兵力占优。”崔沅看向卫铮,“卫将军,若你是攻方,如何打?”
卫铮盯着沙盘看了几眼。
山岭险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守军人少,但占了地利。
这场景,有点眼熟。像黑风岭,也像云州城。
“分兵。”卫铮几乎没怎么想,直接说,“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另派精锐从小路绕后,前后夹击,一举拿下。”
这是她惯用的打法。直接,有效,靠的是速度和出其不意。
崔沅没说话,只是移动了几颗黑子。
原本集中在岭口的黑子,分出了一部分,挪到了那条小路的出口处。
“守军在此处设了暗哨,发现了你的迂回部队。”
崔沅语气平淡,“现在,你的精锐被堵在小路上,进退不得。正面佯攻部队攻不上去,后路被断的守军反而士气大振,死守待援。”
卫铮脸色沉了沉。
“那就强攻。”她说,“集中所有兵力,猛攻一点。守军人少,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能冲上去。”
崔沅又动了动石子。
几颗黑子从岭口两侧的“密林”里挪了出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钳形。
“守军在此处埋伏了一支奇兵。当你主力集中猛攻时,这支奇兵从侧翼杀出,直扑你的中军。”
沙盘上,代表卫铮主力的白子,被黑子从正面和侧面同时挤压,眼看就要被包了饺子。
卫铮不说话了。
她盯着沙盘,脑子里飞快地推演。如果真在战场上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突围?后撤?还是……
“你输了。”崔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卫铮抬起头,看着崔沅。
崔沅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轻视,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卫铮问,声音有点硬。
“因为你眼里只有‘敌’和‘我’。”崔沅指着沙盘,“像一把刀,只知道直直地刺过去。可战场不是两个人面对面拼刀,是棋局。”
她顿了顿,手指划过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密林、小路:“除了黑白棋子,还有棋盘,有边角,有气眼。你要学会看‘势’,而不仅仅是‘力’。”
卫铮没完全听懂。
但她听出来了,崔沅在说她只会蛮干。
一股火气从心底冒起来。
她在边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经验,凭什么被一个摆弄沙盘、连血都没见过的“先生”说三道四?
“纸上谈兵。”卫铮冷冷扔下四个字,转身就走。
李昭华在身后喊她,她也没停。
接下来的几天,崔沅几乎每天都找卫铮推演。
用不同的地形,不同的兵力对比,不同的战局。
卫铮输多赢少。
有时候是她惯用的“狼式”突击被识破,掉进陷阱。有时候是她想稳扎稳打,却被崔沅用各种骚扰、断粮、疑兵之计搞得疲于奔命。
每次输,崔沅都会平静地分析,指出她哪里想得太简单,哪里忽略了细节,哪里被情绪影响了判断。
卫铮嘴里不说,心里那股不服气越来越浓。
她开始较劲。白天训练完,晚上就一个人对着沙盘琢磨,把白天推演过的局复盘,想破解之法。
可越想越憋屈。
崔沅那脑子就像长了七八个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五步。她这边刚调兵,崔沅那边就已经堵在了她必经之路上。她这边想设伏,崔沅那边偏偏就不往那儿走。
好像她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
这天夜里,卫铮又输了。
输得有点惨。她原本占据绝对优势,兵力是崔沅的两倍,地形也开阔,适合骑兵冲锋。她一上来就全线压上,想一口气吃掉崔沅所有棋子。
结果崔沅用一小部分兵力且战且退,引着她深入,然后利用几处不起眼的土丘和河流拐弯,不断用小股部队袭扰她的侧翼和后勤线。等她主力疲惫不堪、阵型松散时,崔沅一直藏着的一支精锐突然杀出,直插她的指挥中枢。
沙盘上,代表她主帅的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
“又输了。”崔沅放下手里的黑子,看着卫铮,“卫将军,你太急了。兵力优势,地形优势,不代表你就一定能赢。对手如果不想跟你正面决战,你怎么逼他?”
卫铮盯着沙盘,脸色铁青。
她抓起代表自己主帅的那颗白子,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战场不是下棋。”她咬着牙说,“真打起来,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靠的是血性,是敢拼敢杀!你这些算计,在真刀真枪面前,屁用没有!”
崔沅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卫将军,你打过那么多仗,杀过那么多人。可你想过没有,打仗是为了什么?”
卫铮愣住。
为了什么?
在边军,是为了军令,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往上爬。
在娘子军,是为了保护身后这些人,是为了挣一条活路。
这还用问?
“当然是为了赢!”卫铮说。
“赢之后呢?”崔沅追问,“把敌人杀光?占领地盘?然后呢?你的人死了多少?活下来的人能得到什么?下一次,再遇到敌人,是不是还要这么杀下去?”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卫铮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忽然想起黑风岭那一仗。她赢了,杀了疤脸,剿了土匪。可小梅差点死了,还有好几个姐妹重伤。
赢了,可代价呢?
崔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有时候,赢,不一定要杀光。”她轻声说,“让对手觉得,打下去亏了,得不偿失,他自然就退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
卫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独眼张。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李昭华托了很多人,花了不少钱,终于打听到独眼张的下落——老头病重,被赶出了军营,现在在离边关八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里等死。
卫铮连夜赶去。
找到那间破茅屋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人。
独眼张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那只瞎掉的眼睛用块破布遮着,另一只眼睛也浑浊了,没什么神采。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转过头,看了卫铮很久,才嘶哑地开口:“……丫头?”
卫铮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走到床边,蹲下,握住老头枯柴一样的手。
“张伯,我……”
“别哭。”老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皮僵着,没笑出来,“老子……我还没死呢。”
他喘了几口气,问:“你现在……混得不错?听说……带了一帮娘们儿,打了几场硬仗?”
卫铮点点头,把初阳谷、云州的事,简单说了说。
老头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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