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棋局(2/2)

“好……好……”他喃喃道,“比你爹……强。你爹那个死脑筋……一辈子就想着……忠君报国……结果呢……”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卫铮赶紧给他拍背,喂了点水。

缓过来后,老头靠在那里,歇了很久,才又开口:“丫头……我以前教你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杀人……怎么保命……”

他停住,看着卫铮,那只独眼里,有种卫铮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现在……教你最后一句……”

他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有时候……赢,不一定要杀光……”

“让对手觉得……打下去亏了……他就不打了……就退了……”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完这句话,老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卫铮当时没太听懂。

她只当是老头病糊涂了,说的胡话。

不杀光,怎么赢?敌人都打上门了,不砍死他们,难道还坐下来讲道理?

可现在,崔沅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张伯……”卫铮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什么?”崔沅转过头。

卫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看着沙盘,看着那些代表军队的石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卫铮没再去找崔沅推演。

她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沙盘发呆,有时候去校场上猛练,有时候就坐在独眼张以前常待的那个烽火台废墟上,看着远处的山。

她在想独眼张那句话,想崔沅那些问题。

打仗为了什么?

赢之后呢?

不杀光,怎么赢?

想得头疼。

又过了几天,崔沅主动来找她。

还是那张沙盘,还是推演。

这次的地形很复杂,有山有水有林地,双方兵力相当。

卫铮没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找对方主力决战。

她先派了几支小股部队,像游鱼一样散出去,不断骚扰崔沅的后勤线,袭击落单的巡逻队,还在几个关键路口散布假消息,说援军马上就到。

崔沅起初没在意,只是加强了戒备。

可骚扰越来越频繁,假消息越传越真,后勤线被搅得一团糟。派出去清剿的部队,总是扑空,反而被拖得疲惫不堪。

崔沅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去保护后勤,去甄别情报,去维持秩序。

卫铮始终避免正面决战。她的主力就像藏在阴影里的狼,偶尔露一下獠牙,咬一口就跑,绝不纠缠。

沙盘上的局势,慢慢变了。

崔沅的“大军”被各种琐事缠住,士气开始低落,补给开始吃紧。而卫铮的部队,虽然也没打什么大仗,可士气高昂,补给顺畅。

终于,在一次后勤车队再次被袭击后,崔沅的“大军”出现了明显的破绽——一支主力部队为了追剿袭击者,过于深入,和其他部队脱节了。

卫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直藏着的主力像闪电一样扑出,不是去包围那支孤军,而是直扑崔沅兵力空虚的指挥中枢!

沙盘上,黑子的主帅被白子团团围住。

崔沅看着沙盘,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卫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那是惊讶,是赞赏,甚至还有一点欣慰。

她抚掌,轻轻说了一个字:

“善。”

“卫将军,你已得‘势’之三昧。”

卫铮站在那儿,看着沙盘上自己赢下的棋局,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以前她就像独狼,眼里只有眼前的猎物,扑上去,撕咬,杀死。

而现在,她开始学着看整片森林,看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机会,怎么驱赶,怎么围困,怎么让猎物自己走到绝路上。

不是力量变强了,是看得更远了。

不久后,初阳谷迎来了一批新人。

是石红绡带来的,三十多个,都是原来山寨的人。有男有女,大多带着江湖气,眼神里透着桀骜不驯。

整编的过程,果然不顺利。

山寨的人习惯了自由散漫,受不了娘子军严格的军纪。训练时偷懒,集合时迟到,背后还议论,说娘子军都是“娘们儿当家,规矩多得烦死人”。

有几个刺头,尤其是一个叫“黑虎”的汉子,仗着自己身手好,在山寨里有点威望,带头挑事。

按卫铮以前的脾气,早就拎出来打一顿了。打服了,自然就老实了。

可这次,她没急着动手。

她先去找了石红绡,要了这些人的详细底细——谁跟谁关系好,谁有什么本事,谁家里有什么困难,谁最不服管。

然后,她没直接处罚黑虎,反而把他单独叫来。

“听说你刀法不错?”卫铮问。

黑虎昂着头,一脸不服:“马马虎虎,比某些花架子强点。”

卫铮没生气,指了指校场:“比划比划?”

黑虎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好啊!卫将军,刀剑无眼,伤着了可别怪我!”

两人就在校场上过了招。

黑虎确实有两下子,力气大,刀法狠辣,是实战中磨炼出来的野路子。可卫铮的刀更快,更刁钻,尤其是右手刀配合左臂护甲的格挡反击,打得黑虎手忙脚乱。

五十招后,卫铮刀背拍在黑虎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黑虎脸色涨红,瞪着眼,可没话说了。

“身手还行,就是太糙。”卫铮收刀,语气平淡,“以后每天加练一个时辰,我亲自盯着。”

黑虎懵了。

他以为等着他的是军棍,是关禁闭,没想到是加练?还是卫铮亲自盯?

紧接着,卫铮又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设立“战功榜”。训练刻苦的、遵守纪律的、任务完成好的,记功,月底多发饷银。

第二,设立“纠察队”。从红巾营和娘子军里各挑几个公正的人,专门管纪律,互相监督。

第三,家里有困难的,可以上报,谷里酌情帮忙。

她还专门找那几个跟黑虎关系好、但没那么刺头的人谈了话,肯定了他们的长处,给了点小职位。

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黑虎被卫铮亲自操练,虽然苦,可本事肉眼可见地涨,渐渐也没了怨言,反而有点得意——卫将军亲自教他!其他人还没这待遇呢!

其他人看到有奖有罚,有盼头,也慢慢老实了。尤其是一些家里真困难的,得到帮助后,对娘子军的归属感强了不少。

整编的摩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没有流血,没有镇压。

只是用了一点心思,一点谋算。

卫铮站在校场边,看着渐渐融洽的队伍,心里那种明悟更清晰了。

带兵,不止是带着他们往前冲。

还要看得清每个人,用得好每个人,把劲往一处使。

这,大概就是崔沅说的“势”吧。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崔沅通常待的那个小院子。

心里,第一次对那个总是平静如水的“崔先生”,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棋局如战场,而她刚刚学会看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