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深入虎穴(1/2)

战场北面天色渐沉,乌云翻卷,寒风裹挟着血腥与尘土横扫平原。鼓声、喊杀声交织回荡,旌旗翻飞如墨画飘动。此时李显钧正策马奋战,手中金槊如雷霆疾雨般猛攻,紧紧压制着冯茂。冯茂招架得大汗淋漓,身上已是多处挂彩,脚下频频踉跄,眼看再挡不过几合,便要命丧槊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道凌厉的女声破空而至:“刘金定到了!”

声音穿透风沙,震荡四野,宋军和南唐将士皆是一惊。

只见城外烟尘腾起,一骑银甲女将从侧翼飞驰而来。她所骑烈马四蹄翻飞,身披火红披风,迎风猎猎如火焰翻卷,身上铠甲银光闪耀,战枪如虹。她目光如刃,直锁李显钧,纵马冲入交锋圈。冯茂侧身闪避,刘金定挥枪一架,将李显钧的金槊硬生生挑偏,稳稳立在冯茂前方。

冯茂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抹英姿,眼中划过一丝敬意和庆幸:“刘将军……来得好。”

刘金定没有回应,只冷冷盯着对面的李显钧,面无表情,手中战枪微微颤动,似随时要一战决生死。

此时战场静了片刻,空气仿佛凝滞。刘金定的名字,如闷雷滚过敌营上空。宋营士气陡升,南唐军中却人心动摇。

主帅台上,于洪正坐镇指挥,听见那声喊,整个人猛然一颤,舌头差点打结。他下意识用手揉着嘴角,脸色惨白,喃喃道:“这女魔头……她怎么真的来了?”

他脑中浮现出几个月前那场噩梦刘金定夜破四门,连斩六将,刀劈林文善头盔,箭射他主将战马,临了还配制解药救回李秀英。他至今每夜难眠,成天提心吊胆。原以为这煞星不在寿州,没想到却在关键时候杀到,简直要命。

“完了……”他低声咬牙,“李显钧虽猛,却有勇无谋,斗她只怕要出乱子。”

他悄声向林文善说道:“快,收兵。见好就收。”

林文善点头,立刻下令:“鸣金收兵!”

不多时,三面铜锣同时敲响,声音却不像平常清脆有序,而是混乱嘈杂,带着破碎的“啪啦啪啦”声。林文善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原来那些南唐士兵早被刘金定的威名吓破胆,怕她趁着收兵杀个回马枪,一个个手发抖,锣槌都拿不稳,三面铜锣差点敲裂。敲锣声变得像催命符一样刺耳杂乱,反倒更像一场仓皇溃退。

战圈中央,李显钧正要举刀迎战刘金定,听得锣声突响,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收刀,调转马头退了回去。回到队前,他满脸不解地质问:“军师,正打得热闹,为何鸣金退兵?”

于洪走上前,低声说道:“千岁,您今日已连胜两阵,锋芒正盛,不宜恋战。眼前这女将非同小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个女人?”李显钧冷哼,“有多大能耐?”

“千岁,万不可小看女子。”于洪劝道,“自古巾帼英雄不输须眉,您若轻敌,恐有损胜局。”

李显钧虽心有不甘,终究还是拂袖返回。

刘金定望着南唐退兵,目光冷峻,缓缓收起战枪,回转阵前。她刚刚立定,宋军中高君保快步迎上,身后跟着郑印与曹金山。

“金定,你来的太及时了。”高君保满面欣喜,声音带着未褪尽的激动。

郑印行礼道:“多亏刘小姐出手,吓退李显钧,救下冯将军,真乃我军之福。如今大敌退却,还请随我等回城,面见圣上。”

刘金定拱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既然来了,就是宋军一员,与诸位同舟共济,扶宋伐唐,理所应当。”

郑印随即派出中军飞骑入城禀报。

此时,赵匡胤正在帅府批阅战报,听说刘金定已到寿州,顿时大喜,像久旱逢甘霖、夜行遇明灯一般,兴奋得眉开眼笑。

“好,好得很!”他连连点头,站起身便道,“众位卿家,随朕出城,亲迎刘将军!”

旁边皇妹赵美容拦道:“皇兄,她是君保的未婚妻,咱们是长辈,让她进城拜见便是,您何必劳驾?”

赵匡胤却摇头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论私情,她是你的儿媳,是我外甥媳妇;可论国事,她是朕请来的贤才,是我军之柱。她尚未入朝为官,却屡立战功,朕怎能不亲迎?礼贤下士,方显诚意。”

赵美容本还觉得自己身为婆母,亲自迎接未免失了身份,可一听赵匡胤如此郑重,也不再多言。转念一想:若能有这样一个儿媳,将来也算脸上有光,便也带着笑意跟上。

不多时,文武百官随驾出城,城外旌旗展列,鼓声震天。内侍快马当先传旨:“高君保听旨万岁亲率百官迎接刘小姐,速来引见!”

高君保远远听见,应声答道:“臣子遵旨!”

他策马迎上,见刘金定早已下马整装,仍穿战甲,银枪在侧。他嘴角带着一丝调侃,压低声音笑道:“啧,皇舅亲自迎你,这脸面可真不小。”

金定没有看向身侧的高君保,只是目视前方,声音低缓,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万岁至圣至明,知道如何用人、识人,能以诚待人,礼贤下士。这样的人,才让人心甘情愿追随,感恩戴德,肝脑涂地,为国尽忠。”

她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冷静的判断,紧接着话锋一转,寒意顿起:“不像你,目光短浅,心气浅薄。用人时捧在前头,当人是靠山;一旦不需要了,转身就丢在身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用人朝前,下人朝后。”

风吹起她肩上的披风,遮住了一半侧脸。她微微一顿,才又接着说:“你困在敌营的时候,是谁不顾安危,带兵破阵救你?你当时说得好听,感激涕零,发誓不敢忘。可你刚一得势,就当我不曾存在,连个回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把我拦在门外,像是个不相干的人。”

高君保略带抱怨地说道:“你就别总翻旧账了。那时候我不是心虚,也不是不情愿,是怕临阵结亲被论欺君之罪,砍头的事,我那点胆子经不起这吓。如今万岁开恩免罪,我也三次登门赔礼,还被你爹和你哥轮番训得抬不起头,当着全寨人认错,你这口气也该出了吧。”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我当时在你父兄面前立誓,要是敢负心,就不得好死。你这倒好,还拿话拐着敲打我。再这么下去,你在寿州听差,我干脆去庙里闭门思过,削发为僧好了。”

刘金定杏眼含笑,斜睨他一眼:“跟你开玩笑呢,还真信了?你要真去出家,当和尚,我可不伺候你吃斋念经。”

君保装模作样地叹气:“那我出家也得带上你。我当和尚,你当尼姑,咱们清修也成双。”

刘金定“啐”了一声,小嘴一撇:“不许你胡说!”

两人说笑着,已来到寿州城下。军门大开,灯火通明。高君保一勒马缰,翻身下马,对刘金定道:“你稍等片刻。”说罢快步上前,走到赵匡胤马前,正色跪下:“万岁在上,臣子高君保,奉命交旨!”

冯茂紧随其后,也俯身叩头:“末将与高将军遵旨迎请刘金定,如今人已到,请圣上明察。”

赵匡胤端坐马上,眼神温和,朗声道:“两位小将辛苦。请得刘金定归来,功劳不小。君保旧罪一笔勾销,冯茂记功,回京后领赏。”

二人拜谢:“谢主龙恩!”

高君保转身唤道:“金定,见驾。”

刘金定整了整战裙与铠甲,稳步上前,行至赵匡胤马前,屈膝行礼:“万岁在上,民女刘金定来迟,望乞恕罪。”

赵匡胤一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她:“刘小姐免礼。你愿意归来效力,是朕与百姓之福。若说迟,那是朕迎接不周,还望你不计较。此处风大地寒,非言语之所,请进城再叙。”

“谢万岁。”刘金定起身,声音铿锵得体。

她接着向陶元帅、婆母赵美容施礼,又依序拜见军师苗从善及众将。陶王妃与赵美容并肩陪在左右,刘金定行于中间,高君保在后,文武将士簇拥而入,仪仗浩然,士气振奋。

城中百姓远远望见,皆低声道:“这就是刘金定?传说中破敌四门的女将?”

赵美容骑马在旁,望着儿子威风凛凛,望着儿媳英姿勃发,不禁眼中泛起泪光。她记起丈夫高怀德,音讯断绝已有七八年,至今生死未卜。自己独守空闺,如今虽儿子有成,儿媳贤能,可心中仍是空落落的。若丈夫尚在,见此情景,该是多么欣慰啊。可如今,只剩她一人承受思念之重。

高君保此时与郑印在前方交谈说笑,笑声爽朗。赵美容默默叹息:这孩子,怎么就看不出为娘的心事?

刘金定察觉婆母目光沉重,悄声靠近她身旁,轻声说道:“娘,孩儿知道您是想爹了。他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们平安喜乐。”

赵美容听了这句,转过头来,望着这个新近认下的儿媳,眼中多了几分感动与慰藉,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行至帅府正堂,赵匡胤上坐正位,文武两厢列立。刘金定步入堂中,双膝跪下行礼。赵匡胤笑道:“刘小姐虽未从朝为官,却多次临战建功,今日你肯来,是我大宋之幸。朕意欲加封职阶,以昭功德。”

刘金定起身应道:“民女初到寿州,尚未出力,实不敢冒领。眼下愿先医治艾小姐眼伤,之后再图营救高怀德与呼延凤两位将军。待事有所成,再请圣命。不然无功受禄,实在寝食难安。”

赵匡胤闻言,连连颔首:“不贪虚名,心怀社稷,朕甚敬佩。”

他叹了口气:“只不过这营救之事难度不小,不可操之过急。你方才归营,旅途劳顿,不如先去歇息,明日再议军情。”

刘金定摇头:“不敢怠慢。银平伤势拖延多日,眼疾未解,望准我先去探病。”

赵匡胤道:“如能治好她的眼伤,自是一桩奇功。方才石英也在战中受伤,若有余力,还望一并诊视。”

赵医胤随即点将,让郁生香、肖引凤引路,引刘金定入府内诊病。

帅府后宅深深,庭院整洁清幽,诸位女将皆安置在此静养。刘金定被安排在东跨院,四名丫鬟正忙着打扫收拾。她脱下战甲,换上浅色罗裙,挽发束腰,唤丫鬟腊梅与鸯儿随行,取药箱前往西跨院。

艾银平的住处幽静,一路花树低垂,气氛寂寥。荷花、水仙正在床前守夜。

这已是艾银平受伤的第六日。她双目肿胀发烫,彻夜难眠,药石无效,几日不曾好眠,整个人消瘦如纸,几近虚脱。冯茂离开后,她心焦如焚,终日只盼人归。每日里要问好几遍:“姑老爷走几天了?”但问来问去,皆是沉默与无音。

渐渐地,她也不再问了,只是闭着眼,倒在床上,声音都低不可闻。

此刻,冯茂刚刚归来,得知金定入府,便立刻赶来看妻。一进屋,他就怔住了。才几天不见,艾银平面色憔悴、面容苍白,两眼深陷,瘦得脱了形。冯茂几步走上前,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她的手,嗓音低哑:“贤妻,我回来了。是我连累你,要不是跟我来寿州,也不会遭这苦。是我没护好你,对不起。”

艾银平身子微微一颤,似在梦中惊醒,缓缓睁开已模糊的眼睛,声音颤抖,沙哑得近乎听不清:“……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冯茂疾步来到床前,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纤细的手腕几乎没有血色,仿佛一掐就能断。他哽着声音应道:“是我,我回来了,银平,是我连累了你。”

艾银平一听是他,眼泪止不住地滑下来。她缓缓抬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上他的脸,指尖掠过下巴,确认了他的存在,这才哽咽着道:“我……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我撑不了多久……但只求你在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别再离开……哪怕片刻。”

冯茂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打断她:“别说这些丧气话。金定已经来了,她马上就会给你诊治眼伤。”

艾银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恐怕……她也无能为力。我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若是真的失明了,我还有什么用?你是大宋将才,将来前程远大,怎么能拖着一个看不见的废人?不如让我早些了结,也免得你为难……”

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透出绝望。冯茂猛地握紧她的手,沉声道:“银平!你把我看得太轻了。我冯茂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眼睛能治,你是我妻;治不好,你还是我妻。我不会因为你眼盲就换人,不会喜新厌旧,更不会忘恩负义。你的伤是为国而受,是为了救将士才出的事。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认,就不配再为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迟疑,艾银平听得浑身微颤,眼眶再次湿润。她轻轻点了点头,终于没有再提死的话。

这时,门帘轻启,刘金定快步走进来,一身淡青罗裙,背着药箱,眉眼之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却掩不住那分沉稳和关切。她见艾银平躺在榻上,连忙行礼,声音柔和:“师姐,金定来迟了,叫你多受苦。”

艾银平听见她的声音,眼中立刻泛起泪光。她努力想要坐起,却只动了一下就无力地垂下。刘金定立刻上前将她扶住,轻声说道:“别动,自己姐妹之间不必客气。你安安心心躺着,剩下的交给我。”

艾银平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妹妹……姐姐早就盼着你来了。你快看看,我这眼睛……还有救吗?”

刘金定凝视着她瘦弱不堪的面容,鼻中一酸,却仍强压下情绪,点头安慰道:“有救。我从庙中带来了药,有师父传下的方子,这回一定让你缓过来。”

她转头吩咐丫鬟端水净手,擦拭脸面,然后轻轻扒开艾银平的眼皮。那双眼已经不是最初的红肿,而是带着发紫的浮肿,瞳孔涣散,眼仁布满血丝。她小心地用银簪探入眼角,拨出一点黄白色异物,紧接着眉头皱得更紧。

艾银平感到她停顿不语,心中一紧,低声问:“师妹……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还能不能救?”

刘金定顿了一下,平静地说:“我会尽力。你别担心。”说完便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白玉瓶,在温水中调制药粉,用棉花蘸着仔细为她清洗眼部。艾银平顿时感觉一股清凉直沁心脾,那种灼痛也随之缓解不少。

金定又拿出一个碧玉小葫芦,倒出两粒淡黄色的丹药,用温水喂她服下。艾银平吃完,渐渐感觉眼部疼痛减轻,体内热气也慢慢散去。她倚在枕上,喃喃道:“舒服多了……金定,你的药……真灵。”

她话未说完,已经沉沉睡去。

刘金定将药箱合上,吩咐丫鬟:“每隔一个时辰为她擦洗一次,药我留下,不可断。”说罢转身离开,冯茂连忙起身相送,二人一同出院,前往石英住处,按同样的方法为其诊治。

待一切忙完,天已入夜。帅堂内灯火通明,赵匡胤、苗从善、陶三春等人正候在堂上,神情肃穆。见刘金定回到堂前,赵匡胤立刻问:“如何?银平的伤势可稳?”

冯茂抢先说道:“回禀万岁,刘小姐妙手回春,为银平清洗眼伤、服药之后,她便立刻安然入睡,疼痛明显缓解,眼睛有望保住。”

赵匡胤闻言大喜:“刘小姐真乃神医,国之幸事!”

可一旁的苗从善却看出她脸色沉重,略带迟疑地问:“刘小姐,究竟敌人用的是什么毒物,竟让艾小姐受伤至此?”

刘金定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实不相瞒,师姐问我时我不忍明说,怕她心中难受。但如今军师问我,万岁也在,我不能隐瞒。艾银平与石英所中之毒,名为‘戮目金砂’。此物掺在石灰中,用器物弹射进眼,专门毁伤双目,极难救治。七日之后,双目必失明。”

堂中一片寂静,冯茂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原地,唇颤却说不出一句话。石守信在一旁听得真切,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赵匡胤神色大变,急声问道:“此毒无解?”

刘金定咬牙道:“民女所带药物,仅可止痛清热,缓解病苦。若要复明……民女实在无力。依眼下状况,恐怕用不了三五日,她们便再也看不见了。”

苗从善脸色沉着,目光深邃,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怪不得二人被打伤后疼痛难忍,原来是中了‘戮目金砂’。此物我也听说过凶险非常,专取人双目。那老道于洪自己炼不出这等毒物,此方应出自他师父九手真人之手。没想到他竟将这禁药带入军中,真是心狠手辣。”

赵匡胤闻言,神情暗沉,抬手轻轻敲击案几:“石英的双锤,霸王之勇;艾银平的大刀,勇冠三军。若真因此失明,实在可惜。难道天下竟无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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