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沐猴而冠(2/2)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潘仁美何时这么积极过?分明是老虎披了袈裟,假装善人,必有后计。但此时天威在上,无人敢反对。
不一会儿,金殿外鼓乐声响,潘豹踏步而入,只见他身材魁梧,肤色铁青,头挽牛心髻,身着锦衣武袍,脚步沉稳而带桀骜之势,宛如一尊黑塔立于殿前。他大步走至九龙口下,跪拜行礼:“臣子潘豹,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看他仪表堂堂,颇有几分气势,心中稍安,笑问:“听闻你自幼习艺,方才回京即愿从征,寡人甚喜。今日召你上殿,正是要试你武艺,若真有本领,朕定予重用。”
潘豹拱手,神色从容,口称:“万岁有旨,臣子献丑。”眼中却满是轻慢之意。
这小子也不客气,从容站起,身形后退半步,微微抬胳膊、踢腿,活动筋骨,动作干脆利落,转眼间便立定门户,双足扎根如桩,腰马合一。先是一式“跨虎小开门”,步子迈出,如虎踞龙盘,气势初显;随即又打出一套拳路,虎虎生风,拳影翻飞;再抽出佩剑,刷地一声,一趟剑法干净利索,气脉通畅,眼神凌厉。
赵光义端坐龙椅之上,虽为天子,亦是马上得势,自幼学武,见惯了沙场拼杀。此刻看得分外认真,暗暗点头。他本以为潘豹不过仗着国舅的身份,这番演武倒也有些章法,动作之间毫不拖泥带水,着实不俗。赵光义眼中渐现笑意,越看越喜,忍不住击掌称妙。
一旁的老令公杨业与铁鞭王呼延赞也在默默观望。两人皆是征战多年的老将,识人练将无数,此时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心中有数:这孩子练得不错,比起寻常贵胄强多了,功夫扎实,根底也行。但要说上阵杀敌,尤其中原对辽,要打得过辽国悍将韩昌,那还是稚嫩了些。话虽如此,却没人当场泼冷水,朝堂之上,言语要分分寸。
潘豹收势利落,啪地一声,虎步站定,剑归鞘,面露自得神色。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溢美之词,文武百官中不乏逢迎之辈,纷纷高声叫好,赞其“少年英武”“一表人才”“武艺过人”。赵光义龙颜大悦,当即起身朗声道:“三国舅可称盖世奇才!寡人即封你为扫北前部正印先锋官,入潘太师帐下听令。战功既立,再行封赏。”
潘豹刚要跪地谢恩,忽听殿下一声洪亮:“万岁且慢,臣有本奏!”赵光义眉头一动,转头看去,说话者竟是八贤王赵德芳。他性情沉稳,素来谨言慎行,此时突然出言阻止,自然引人侧目。太宗沉声问道:“皇侄有何见教?”
赵德芳不慌不忙拱手道:“万岁,臣非存异心。只是金殿试艺,三招两式,观其形可知有功底,但打仗讲究真刀真枪,非花架子所能比拟。若贸然挂先锋之印,于国事未必是福。以臣之见,倒不如于东门天齐庙设擂,限期一月。若三国舅真能打遍京师无敌手,再封先锋,便无异议;若有能胜其者,自当择贤以任。”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不直指潘豹无能,又避开了正面冲撞,却叫赵光义一时语塞。他本就心有顾忌,赵德芳乃太祖之子,身份特殊,若非太祖驾崩仓促,皇位本应传于此子。他自觉心中有愧,平日待德芳礼数极重,还赐他金锏王命,得以无须跪拜君主。此时他提出设擂之议,赵光义心虽不愿,却也无法驳回,只得勉强点头:“依皇侄之议,准奏。”
话音刚落,潘仁美脸色已微变。他最清楚自己儿子的斤两,若真要立擂比武,这京都卧虎藏龙,怕是过不了几关。若先锋之位落入旁人之手,不但丢了脸面,还可能在他军中钉下异心之将。那时想独揽军权,岂不是痴人说梦?他心念电转,面上却装作忠诚之态,进言道:“万岁,臣有一事奏禀。臣领兵挂帅,举家为国尽忠,方才在金殿,众臣皆默不作声,臣才敢请旨。既设擂比武,京都百姓可参,各位大臣之子弟却不可下场。皆因朝中一家,内讧同袍,若彼此刀兵相向,于理不合,传至辽邦,更叫外人耻笑。臣恐伤及和气,望万岁三思。”
赵光义闻言沉吟片刻,心下了然,潘仁美是要堵住朝中能人之口,不给旁人染指之机。权衡再三,只得下旨:“朕传旨,各家之后不得参与比武,违令者,以抗旨论,全家抄斩。”
群臣虽有不服者,却无一人敢言。潘仁美心中暗喜,得意洋洋,随即领着潘豹谢恩出殿,眼中满是阴谋得逞的光亮。
东京城内,风起云涌。
前一日殿前大朝,文武百官归府之后,无人不怀怨气。朝堂上虽未明言,心中却已炸锅:潘仁美,你为了让你那小子独占功名,便欲一言定先锋,我等满朝子弟,便全无出头之日了吗?这一口气,谁咽得下!众家王爷、勋贵旧臣,各个面色铁青,辞别金殿后拂袖而归,连晚膳都难以下咽。
次日天光初亮,皇城宣出诏令,号令张贴皇榜:于天齐庙前设擂比武,天下勇士,胜者为先锋。此言一出,东京震动,如石投水,激起千重浪。
自此,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无数武艺之士纷纷北上,涌入东京,投宿客栈,打探消息,人人欲搏一战,夺得功名。皇榜之下,一时聚满各路人马:有出身寒门欲一搏高位者,有绿林好汉盼洗手从戎者,更有军伍退将、亡国遗臣,皆蓄意一战,捧印登坛。东京一夜之间,宿无空房,酒楼爆满,连城门口的空地上都铺满草席、设起小灶。
终于,这一日天齐庙前,三声炮响,擂台开启。
酸枣门外早已水泄不通。街巷间人流如潮,推车挑担、叫卖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卖豆腐脑的,吆喝着“热咸的来”;卖糖画的手不停歇;打把式的聚众叫阵;耍猴的翻腾打滚;说书唱戏的扯着破锣嗓门;更有江湖郎中叫卖大力丸,说是“吃了能打擂三十合不喘气”;五花八门,好不热闹。烟火炊香、汗气泥尘混作一团,连远处城楼上都能望见烟气蒸腾。
天齐庙前,擂台矗立,气势森严。比寻常戏台高出三尺,长阔三丈,迎面悬挂火红锦帛,上绣狮子滚绣球,台帘边龙蛇交错,虎豹交斗;两侧兵器架上寒光闪闪,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台柱之上,一副刺眼对联赫然在目:上书“拳打江南塞北,闻其名人人丧胆”;下写“脚踢山东淮西,见其面个个寒心”;横批四字“我是英雄”。人群中哗然一片,个个咬牙切齿,怒火中烧:这不是明摆着羞辱各路英雄么!
潘仁美亲率潘龙、潘虎,外加门下心腹亲信,坐镇护擂,擂台周围由九城兵马司黄龙率五百甲兵弹压,以防意外。黄龙是潘仁美亲自提拔的门生,一早就带人戒严,不许无关人等靠近擂台东南角那边搭着一席芦棚,是看擂之地,也为潘家中人设席观战。
一连二十九天,潘豹登台搏杀,号称无人能敌。登擂者多者伤,重者死,台下血迹斑斑,草席几度换新,皆因溅血过多。虽有看客不忿,却无人敢言,哪家敢得罪国舅府?死者家属也只得咬牙饮泪,装哑忍痛。潘豹打得越狠,台下越是沉默。潘仁美每日暗笑,这先锋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这日辰时未到,潘仁美却提前召子密言:“豹儿,今日是最后一天。你已连胜二十九场,功绩辉煌,但最危险的也正是这一刻。切记,点到为止,莫露破绽。水过地皮湿,见好便收。只要不败,先锋印信明日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潘豹点头称是,精神十足地跨步登擂。
可这一日,擂台下竟迟迟无人上场。台下看客越聚越多,竟无一人敢应战。潘豹眼看辰时将过,心中开始躁动,面上却更显得狂妄嚣张。他叉腰站立擂台中央,环视四周,大声讥道:“怎么,东京的英雄都死绝了吗?这擂台我站了快一个月,你们这群看热闹的,要是真有种,谁敢上来和我试试?”他话音未落,便放肆地笑了,笑声刺耳如刀。
忽然,一声断喝震彻人群:“呔!潘豹,休得狂妄,某家打擂来了!”
声音如晴空霹雳,直震得满场鸦雀无声。人群陡然一阵骚动,纷纷避让开道,只见一道黑影拨众而出。
来人年约二十,身高九尺,面如黑炭,扫帚眉,大环眼,方海口,双耳朝怀,站定之后浑身煞气扑面。周身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杀伐之气笼罩四野。他一站出来,竟有如张翼德重生,尉迟恭再世!
潘豹一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陡生寒意。脚下不觉向后滑退一步,眼神之中第一次有了迟疑与怯意。
全场寂静无声,风掠过擂台,掀起台帘一角,兵器架上的寒光似在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