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视死如归(2/2)

王苞摇头:“不。张进忠闭目待死多时,却迟迟未感到痛楚。他悄悄睁眼一瞧,只见那猛虎竟跪伏于前,两爪伏地,面露哀色,仿若求助。他定睛细看,只见虎口含着一颗人头,头上插着一枚金簪,鲜血从虎嘴角淌下。原来那金簪卡住了猛虎咽喉,痛苦难当。老虎不是来吃人,而是求救。”

赵光义闻言微惊,不由自主道:“这虎竟知恩图报?”

王苞微微点头,继续道:“张进忠心中犹豫良久,终究怜悯之心胜出,蹲身伸手,握住女子头发,奋力一拽,将金簪拔出。猛虎张口吐出女子头颅,低头伏地,似在致谢。张进忠收起簪子,转身欲走,那虎却再次拦在他面前。”

张进忠站在林间山道,一脸茫然地望着面前那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暮色将林木染成灰青色,寒风卷着落叶在山谷间呜咽。他小声问道:“你是要吃我吗?”老虎站在那里,浑身虎纹起伏,虎眸清亮,却缓缓摇了摇头。张进忠更糊涂了:“你不吃我,那你还不走?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那只猛虎忽然抬起前爪,连连对他拱拜。张进忠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你是在谢我,要认我为兄弟?”老虎点了点头,竟猛然一跃而起,足有数丈高,落地无声,威风中竟带着几分喜悦。

张进忠看着它,笑道:“那你为兄,我为弟。”话音刚落,老虎竟围着他转了三圈,又用爪子轻轻拨了拨他的脚面。张进忠伸手摸了摸它脊背,老虎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听话的家畜。张进忠轻声道:“大哥,我回家看看老娘啦,这金簪我就收下啦。”老虎点了点头,转身纵入林海深处,消失无踪。

张进忠回到家中,把这奇遇告诉老母。老太太先是一惊,旋即喜极而泣:儿子与虎结义,既未遭害,又得金簪,岂非天赐之福?

数日后,夜色沉沉,寒风掠过村巷,忽听得院外一阵“砰砰”声响。张进忠打开门一看,是那只老虎,嘴里竟叼着一头肥鹿,轻轻放在地上。张进忠惊喜地说:“大哥,你是来谢我?”老虎点点头,然后静静离去。

从那以后,老虎隔三差五便会送来猎物,狐狸、黄羊、野鸡……张家的生活顿时改善,米粮丰足,衣食无忧。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一日,寒风彻骨的冬夜,张进忠刚躺下,院外忽然响起沉重的敲门声。他起身开门,那只老虎伏在门口,气息微弱。张进忠心疼地招呼道:“大哥,你冷了吧?快进屋暖暖。”老虎踱入屋内,却是饥肠辘辘,三日未食,已是前胸贴后背。

它想求兄弟施以援手,哪知张进忠浑然不觉,早已躺下熟睡。老虎饿极了,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吃。它颤抖着靠近炕头,终究没能抵住兽性,扑上去一口咬死老太太。咀嚼之间,血腥弥漫,它又回头看了张进忠一眼,心中痛苦交织,但也知道,若放他活命,终究无从解释。于是,狠心扑上,将张进忠一并吞噬。

天亮时,张家屋内死寂无声,门敞着,血迹未干,只剩炉火幽幽,照亮空荡的屋檐。

王苞在朝堂上讲完这段故事,面沉如水,望着皇帝赵光义,缓缓问道:“陛下,您说,这虎心狠吗?它报恩三年,却终究吃人!一个孝子,就这样死在了猛兽口中。怪谁?”

皇帝怔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事……不能怪老虎全无情义,毕竟它是兽。可也不能不怪张进忠不识真伪、认贼为兄。”

王苞冷冷一笑:“正是。如今陛下对杨家不信,忠心耿耿的老将军受难在即;而对潘仁美这等口蜜腹剑的小人,却屡屡委以重任。您又与那吃人的老虎有何分别?”

赵光义脸色陡变,猛然拍案:“王苞,你胆敢把朕比作野兽!来人推出去斩了!”

侍卫应声而上,押着王苞就走。王苞衣冠被打落,仍不屈不挠,大声喊道:“昏君!有眼无珠,不识忠良!你不杀我,还能保得住大宋江山?倒不如一死明志!”声震金殿,文武皆惊。

不多时,潘仁美已领旨到监斩台。王苞与杨家父子三人一同押至法场。杨继业望着他,心如刀绞:“丞相,为我父子求情,却落得如此结局……”

王苞惨笑一声:“保这等昏君,不如早死!”

此时,人群中奔出一人,老泪纵横,正是杨洪。他跪在继业脚下哀声痛哭。杨继业老眼浑浊,泪水涌出,心如刀割。他强自压下悲恸,沉声道:“杨洪,回去告诉太君,备香烛纸钱,来收爷几个的尸身吧……”

言至此,语声低沉,唯余风啸。

杨洪却误以为是要“劫法场”,猛然抬头,眼中燃起决意之火。他连滚带爬奔出刑场,直奔天波府而去。

当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连苍天也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动荡与血光。杨府之内一片安宁,谁也没料到这片刻平静即将被一声急促的鼓鸣彻底打破。

忽然,“咚!咚!咚!”三声重鼓震得瓦上灰尘飞扬,随即“当当当”钟声怒响,撼动整个府邸。杨府的钟鼓,素来只有在国难家危、外敌突至之际才能鸣动。钟鼓一响,便是征战号令,杨家将士无论身在何处,都必须第一时间集结待命。

银安殿前,惊涛骇浪般的脚步声骤起。仆役卸下长衣,换上甲胄,丫鬟摘去钗环,披上短靠,昔日温婉之人转瞬成了兵刃在手的杀将。校场之上兵刃森然,银安殿下甲光耀目。

太君佘赛花急匆匆赶来,一身铁甲裹体,白发在盔下翻飞,神情却冷峻坚定。她目光一扫,只见:大郎杨延平手持虎头枪立于殿阶之下,身旁是张金定女将,英姿飒爽;二郎杨延定、三郎杨延光、四郎杨延辉、五郎杨延朗、八郎杨延顺皆已披挂停当,横枪立马,杀气腾腾;延定之妻马翠平、延光之妻花谢玉、延辉之妻云秀英、延朗之妻罗氏、杨景杨延昭之妻柴郡主,也都整装列队,巾帼不让须眉;左有杨家八姐延琪,右有九妹延瑛,皆佩剑束甲而立;就连烧火丫鬟杨排风也束带提刀,站在队尾不苟言笑。

“谁打的鼓、敲的钟?”佘太君沉声问道。

人群中,一人奔上前来,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正是老杨洪。他扑通跪地,语声急促:“太君,紧急军情!皇上命将军杨继业与杨景延昭、七郎延嗣、王丞相,一同押赴法场问斩。老将军命我回府送信,请太君起兵救驾!”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全府震惊。太君脸色沉如铁:“天子昏庸,奸相当道!尔等记住,咱杨家自来忠心为国,却要死在小人诬陷之下。此仇不报,何以告慰列祖?!”

她猛然拔剑,厉声喝道:“打开兵刃库,全副披挂,随老身劫法场救人!”

霎时间,金甲映日,银枪如林,一场为忠烈而起的逆天之举,已如风雷聚势,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