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忠肝义胆(2/2)

天光渐亮,风雪停歇。雄州的城门在远处显出轮廓,像一块墨影。呼延赞浑身是血,身上的甲叶破裂多处,披风早已被撕碎,马步沉重而稳。

他赶到知州衙门门口,跳下马,急问门前军卒:“金刀令公杨继业住在这儿吗?”

军卒还没答话,院内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谁找我爹?”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走出。那人比呼延赞高出半头,浓眉入鬓,双眼炯炯,面黑如铁,声音洪亮中带着一股少年气。头上挽着牛心发髻,腰间悬着长刀,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

呼延赞一眼就认出来,笑着喊道:“七贤侄啊,叔父到了!”

那人正是七郎杨延嗣。

七郎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大步迎上来:“王叔!你怎么到这来了?我可想你了!你见过我娘吗?”

呼延赞笑着摇头:“没见着。”

七郎急道:“唉,你要是路过中原,也该去看看她老人家,她可惦记你了!”

他这声喊,惊动了屋里人。杨景杨延昭听见动静,从后院快步出来,一见呼王,立刻行礼道:“叔父大人,一向安好?”

呼王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沙哑:“好,好……这回算命大,该死没死成。”

“叔父何出此言?”

“哎,说来话长。进屋再说吧,我这身骨头都散架了。”

仆人立刻牵过战马。呼延赞跟着兄弟俩进院,边走边问:“你父亲在吗?”

“在后书房看兵书呢。”杨景答道,“叔父慢走,我先去通报一声。”

他快步跑进后院。

呼延赞刚走到书房门口,便见杨继业已出现在台阶上。那人头戴软巾,身穿团花长袍,气度沉稳,神色温然,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老哥哥!”呼延赞笑了起来,“咱俩天天在枪刀林里打转,你倒清闲得很。这身穿戴,我差点不敢认你!”

杨继业快步迎上来,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得连声道:“贤弟啊,真想死你了!自从朝廷一别,今日在此重逢,真是难得!”

呼王叹道:“要不是出了大事,还真见不着你。”

两人相视而笑,手挽着手,一同进了书房。

书童赶忙替呼延赞脱下甲衣,端上热水洗脸。厨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屋里渐渐温暖起来,连呼王那一身的疲惫也似乎在热气里慢慢散去。

院门一开,大郎杨延平、二郎延定、三郎延光、四郎延德、五郎延成、八郎延嗣全都闻声赶来,将呼延赞围在当中,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王叔,您一路风尘仆仆,可还安好?”

“您从哪边来的?路上可遇到敌军?”

“我们离京这么久了,朝中可有变故?”

呼延赞一时笑也不是,应也不是,刚张嘴要说点什么,杨继业摆手笑道:“这屋子太小,坐不开,去院子里说吧。”

他们几人围着呼王出了正厅,来到院中树下。这院子不大,却整洁有致,几棵槐树枝繁叶茂,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正是杨令公来雄州后亲自命人安置,每晚和儿子们对坐聊天、练兵、论战。

热茶很快端上来。呼延赞接过茶碗,却没急着喝,望着杨继业那张镇定沉着的脸,压低声音说道:“老哥哥,你在这里倒是过得挺清闲,知道前线战况吗?”

“略有耳闻,”杨继业淡淡道,“听说潘仁美领兵有功,所向披靡,连下数城,如今直逼幽州。”

“那是老黄历了。”呼延赞叹了口气,终于放下茶碗,“老哥哥,这次我是带着皇上的血诏来的。你知道现在幽州是什么情况吗?皇上被围困在城中,城内无粮无水,兵将疲乏,援兵不至,一连几夜没睡,饭也吃不下。情急之下,才让我带着血诏来请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绢,双手奉上:“血书在此,请老哥哥接旨。”

听到“诏”字,杨继业神色一凛,起身跪地接过血诏。呼延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不认字,你自己看吧。”

杨继业展开绢布,眼神迅速扫过上面的血字——

“金刀老令公父子见诏:朕被困幽州,断草绝粮,堪堪待毙。望杨爱卿念君臣之情,见诏速发救兵,解幽州之困。太平兴国x年x月x日。”

他看完,缓缓将血诏合上,神情凝重,将其郑重供在庭中神案前,久久未语。

“陛下还口传谕旨,说要恢复你的官职。”呼延赞轻声道,“如今幽州生死一线,全靠你出手相救了。”

话音刚落,七郎杨延嗣拍手大笑:“太好了!咱们终于可以洗刷冤屈、重上战场了!”

他一提到“打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比吃了饺子还高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上次在京中比武力劈潘豹,惹得父母受牵连,被贬出京,从此窝在这雄州小城,英雄无用武之地。如今终于等来了机会,他怎能不激动?

他暗想:这次我一定要立头功,早点回京请罪谢恩,看看我娘。韩昌啊韩昌,你哪怕长三头、生六臂,敢动中原,就得先问问黑老七答不答应!

正这么想,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打起小算盘:要是跟哥哥们一块去,功劳都被他们分了,不如我先溜出去,单枪匹马闯一闯,说不定还能抢个头功。

他不动声色,等下人端菜的时候,趁大家忙着摆碗倒酒,他轻手轻脚溜回屋里,熟门熟路地拿出自己的盔甲。穿戴整齐后,他又从墙上取下那柄丈八蛇矛,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战马。

马是匹黑鬃红蹄的高头大马,膘壮体阔,识主通性。他翻身上马,探路打听了前往幽州的方向,一路不敢耽搁。

人急马快,打马便是一通狠抽,蹄声如雷,一路风驰电掣。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驾立功,不容耽搁。哪怕人不吃,马不歇,也要快一步赶到幽州。

临近芦沟桥,他刚勒住缰绳,忽听前方“咚!”地一声炮响,拦路出现了三百番兵。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银甲,身披狐尾战袍,三十出头,肤色青白,眼神阴狠,手持一条沉沉金棍,一脸不屑拦住去路。

“大宋小将,报上名来!”

杨延嗣眉头一挑,声如洪钟:“我乃金刀老令公杨继业之七子杨延嗣,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一听这名字,脸色微变:“原来是老杨家的——我是韩元帅手下大都督梁兴州。”

其实这芦沟桥原本是空的。自从呼延赞杀出重围,韩昌惊觉有人搬兵,才急调梁兴州来此把守。梁兴州本听过老杨家一门的威名,此刻见来者是杨家第七子,心里发虚,但嘴上不肯示弱,沉声道:“杨七郎?你也别想过去——接棍!”

一声爆喝,金棍如山砸下,杨延嗣抖腕一挑,蛇矛如龙,双兵相交,“当当当”数声脆响,打得火星四溅,震得梁兴州虎口发麻。

他还未稳住身形,七郎大枪已闪电般直刺进来。梁兴州刚想躲避,却被一记撩枪扎穿软肋,枪尖一挑,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摔下马来。

三百番兵眼见主将被挑下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直往幽州大营而去。

杨延嗣哪里肯放过,提枪催马追杀上去。只见前方番营连成一片,帐篷绵延无边,旌旗密布,军号乱响。

他根本不认方向,见营就闯。战马跃过战壕,大枪左右开弓,杀得番兵连人带甲倒成一片。

往左一扫,七八人翻飞;往右一划,十数人栽倒;前方一扎,大枪像串糖葫芦一样挑倒两个。遇见帐篷就挑飞,见了马棚便拆,他一路砸毁不少军器、粮帐,直朝着幽州方向冲去,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