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休战一夜(2/2)

不远处的医疗兵闻言,扛着简易的木板担架快步跑来,两人合力将伤员抬上担架,动作轻柔地避开伤口,朝着征南军的阵营快步走去。

而那些已经没了呼吸的士兵,辅兵们则会将他们从尸体堆里轻轻抱出来,平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有人用木桶里的清水,细细擦净死者脸上的血污,让他们能留个全脸。

有人将裹尸布展开,小心翼翼地裹住死者的身体,连手脚都盖得严严实实。

哪怕是战死,也要让袍泽走得体面些。

裹好的尸体排成一列,等着后续的人用推车运走,带回阵中暂且安置。

另一边,大华教的教众们则三五成群,举着火把,钻进密林深处与岩石缝隙间搜寻。

他们没有征南军那样规整的裹尸布,便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身上本就破烂的布衣。

有人撕下衣襟,有人扯下袖口,哪怕自己的胳膊露在凉风中,也要将布条盖在死者的脸上,挡住那些圆睁的双眼。

“这边有个弟兄还活着!”

火把的光线下,一名教众发现岩石后蜷缩着一个人,连忙扑过去。

那人胸口插着半截箭矢,气息微弱,却还能哼出声音。

教众立刻招呼身旁的同伴:“快来搭把手!抬着他回阵里,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人合力,一人托着肩,一人架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火把的光在他们脚下晃荡,照亮了满是碎石的路。

搜寻的间隙,教众们的目光也没忘了留意地上的兵器。

有人在一具征南军尸体旁,发现了一把掉落的铁枪,枪尖虽沾着血,却依旧锋利,他立刻弯腰捡起,掂量了两下,顺手别在腰间。

自家的柴刀早就砍卷了刃,这铁枪可是好东西,能多杀几个敌人。

还有人看到岩石缝里卡着一把断了柄的铁刀,也赶紧伸手掏出来,揣进怀里,哪怕只剩半截,也比徒手搏斗强。

这些兵器是保命的家伙,在战场上,谁先捡到,谁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没人会跟自己的性命客气。

夜色渐深,偶有双方的搜寻人员在战场中央的开阔地相遇。

征南军的辅兵提着灯笼,大华教的教众举着火把,四目相对时,眼神里都带着白日厮杀留下的敌意,却都恪守着休战的约定。

只是冷冷地瞥对方一眼,没有开口挑衅,也没有伸手拔刀,各自默契地绕开,继续埋头搜寻自己的袍泽。

唯有在发现无人认领的兵器时,这份默契才会被打破,上演短暂的争抢。

一名征南军辅兵提着灯笼走过一处斜坡,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插着一把完好的铁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显然是把好剑。

他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弯腰就想去拔。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剑柄,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抢先一步握住剑柄,猛地一拔,将铁剑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辅兵抬头一看,正是一名大华教的教众,那人举着火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将铁剑往身后一背,转身就走。

辅兵气得脸都红了,伸手想去抢,可想起休战的约定,又硬生生忍住,只能攥紧拳头,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火把的光里,最后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火把与灯笼的光,还在山林间晃动着,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执着的脸。

今夜的战场,没有厮杀,却有着比厮杀更沉重的忙碌。

活着的人,都在拼命找回自己的弟兄,哪怕只是一件兵器,也想为明日的战斗,多攒一分底气。

战场西侧的一棵老树下,一名征南军辅兵蹲在尸体旁,灯笼放在脚边,暖黄的光映着他满是泪痕的脸。

他颤抖着伸手,轻轻拂去死者脸上的血污。

那是他同乡的弟兄,一起从老家参军,一起扛过边关的风沙,白日厮杀前还笑着跟他说

“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

可如今,却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辅兵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混在山风里,细若蚊蚋,却透着彻骨的悲痛,连手里的裹尸布,都被泪水打湿了一角。

更多的人沉默着,他们或扛着尸体,或拖着伤员,脚步沉重地在战场上移动。

一名大华教的老教众,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皱纹,却依旧咬着牙,和年轻教众一起抬着一具尸体往回走。

尸体沉重,压得他的胳膊微微发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沉痛,像积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征南军的辅兵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一趟趟往返于战场与阵营之间,甲胄上的血污混着泥土,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可没人停下脚步,哪怕汗水浸透了衣衫,哪怕手掌被尸体的冰冷冻得发麻。

灯笼的光晕不大,却足以照亮眼前的路。

每个人的衣裤上都沾满了血污与泥土,裤脚磨破了,露出的小腿上划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可此刻,没人在乎这些。他们不在乎身上的脏污,不在乎伤口的疼痛,甚至不在乎明日是否还能活着。

活着的人,只想多找回一个袍泽,哪怕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也好过让他们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被山风刮得面目全非。

能让弟兄们走得体面些,能让他们的尸骨有个归宿,便是此刻最大的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

“咚!咚!咚!”三更的钟声,终于在山谷中回荡开来。

双方的搜寻人员停下了脚步,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却还是咬了咬牙,扛起最后一副担架,或是抱起最后一具尸体,转身朝着各自的阵营走去。

火把与灯笼的光,渐渐朝着山上山下两个方向汇聚,像两条流动的光河,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战场中央,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无人认领的兵器,断了的长枪、卷了刃的铁刀、裂开的木盾,还有破碎的甲胄、染血的布衣、散落的草鞋,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将这些遗物镀上了一层冷寂的银白,它们沉默地与夜色对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白日的厮杀,又像是在静静等待着,明日太阳升起时,新一轮的血色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