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谈与打(2/2)

“昨夜一战,我军虽未败,却也算不上胜。”

“二十万精锐,对阵十几万叛军,战损相当,这本身就说明,叛军并非‘乌合之众’那般简单。”

“那神秘武器一日不摸清底细,我军便一日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顿了顿,继续道:“叛军主动谈判,固然可能是想拖延时间,可对我们而言,谈判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一来,我们可以借谈判的功夫,派人探查叛军的虚实,看看他们的神秘武器究竟有何破绽,箭矢储备是否真的告罄”

“二来,山谷里的五千弟兄被困多日,粮草断绝,拖延下去恐生变故,谈判若是能让他们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三来,朝廷那边,若是知道我们先礼后兵,而非一味强攻,也能少些非议,为将军留几分余地。”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高烈的心坎里。

他暗自点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示意旬邑继续说下去。

旬邑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愈发沉稳:

“至于诸位担心的‘谈判丢面子’”

“老臣倒觉得不然,沙场之上,胜者为王,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才是真本事。”

“若是为了一时痛快,贸然强攻,万一中了叛军的埋伏,损兵折将不说,连大将军的前程都要受牵连,这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帐内的武将们虽仍有不服,却也被旬邑的话堵得说不出反驳之语。

他们只想着上阵杀敌,却忘了朝堂的风波、主帅的难处,更忘了山谷里还有五千多袍泽等着救援。

高烈看着旬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他知道,旬邑的这番话,不仅为他解了围,更指明了眼下最稳妥的路。

“老臣以为,这谈判,非谈不可。”

旬邑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得如帐外的山石,而高烈心中那点暗藏的欣喜,终于找到了落点。

旬邑的话,正是他心底最想说,却不便率先开口的盘算。

可高烈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旬先生既有高见,便说说看,理由何在?”

旬邑缓缓抬手,因年迈而有些佝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理由,有三。”

“其一,为‘未知之险’。”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昨夜一战,我军二十万重甲精锐,为何会与十几万叛军打个平手?”

“诸位心里都清楚,是那神秘武器!十箭连发,力道能穿甲缝,准头堪比神射手,连老弱妇孺都能操控。”

“我们吃尽了它的苦头,却至今连它的名字、构造、原理都摸不透,更不知道叛军手里,除了这个,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杀器!”

“眼下,我们连应对这神秘武器的法子都没有。”

“盾阵挡不住箭雨,冲锋避不开攒射,若贸然再攻,无非是让弟兄们再去挨箭!”

“敢问诸位,谁能保证,下次冲锋时,自己麾下的兵,不会像昨夜那样,被箭矢射穿手掌、钉在地上哀嚎?”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主战将领们心头。

昨夜那铺天盖地的箭雨,甲胄被射穿时的脆响,弟兄们倒下时的惨叫,瞬间浮现在眼前,帐内的求战声,顿时弱了几分。

“其二,为‘朝堂之祸’。”

旬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高烈身上,语气愈发恳切。

“方才王参将说,叛军谈判是因武器损耗、急需补充,这话有几分道理,可谁能拍着胸脯保证,他们的箭矢真的告罄了?”

“万一他们还有存货,甚至藏着更多,只等我们强攻时再放箭雨,届时我军伤亡惨重,不仅救不出山谷里的五千弟兄,反倒要再添几万伤兵,落个‘再攻不克’的结局——诸位想过后果吗?”

“朝廷之上,盯着大将军位置的人,能从北境城排到南境!此战若成了‘久战无功’,甚至‘损兵折将’,朝堂议罪时,可不是大将军一人担责,我们这些随军将领、参赞,谁也跑不了!轻则削职,重则问斩,届时别说保不住前程,怕是连项上人头,都要为这‘贸然之攻’买单!”帐内彻底安静了。

武将们虽性情刚烈,却也懂朝堂险恶,旬邑的话,戳中了他们心底最忌讳的痛处。

谁也不想为一场没把握的仗,赔上自己的仕途乃至性命。

“其三,为‘大局之重’。”

旬邑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莫忘了,我们征南军的根基,在南疆。”

“我们的强敌,从来不是这大华教叛军,而是还占着我们荆城东边的大周军!南蛮部落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可大周军呢?”

“甲胄精良,战法严明,兵强马壮,早就虎视眈眈盯着南疆这块地!”

“此次出兵平叛,陛下的心思,诸位真的懂吗?”

“不过是想让我们‘挑软柿子捏’。”

“若能一举剿灭叛军,是‘大捷’。”

“即便不能,打几场胜仗,杀杀叛军气焰,以壮我军威,也是好的。”

“届时,凭着平叛的余威,再转头应对大周军,才能占尽上风!”

“可如今呢?我们非但没打胜仗,反而落了个‘战损相当’的局面,说听听点,这就是‘战败’!”

“此时若再固执强攻,万一再败,我军士气大跌,军威尽失,届时大周军趁机来犯,我们拿什么去挡?”

“是拿残兵,还是拿这‘屡战不胜’的名声?”

“所以,我以为,不妨先跟叛军谈!”

“听听他们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是要粮,还是要地?”

“是想放了山谷里的人,还是想休战?”

“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我们再做打算。”

“能谈拢,便以最小代价救回弟兄,稳住局面。”

“谈不拢,也能借谈判的功夫,想出应对连弩的法子,等准备好了再攻,总好过现在这般,两眼一抹黑地去送死!”

旬邑话音落下,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诸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激动与不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与认同。

尤其是“东边有大周军”这一点,最是有说服力。

他们是征南军,守的是南疆的门户,若因平叛耗光了力气,让大周军钻了空子,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高烈看着帐内的变化,心中彻底定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严:“旬先生所言极是。”

“传令下去,答应叛军的谈判请求,辰时,在两军阵前的开阔地,设谈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