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试探(2/2)

他言语温和,态度亲切,仿佛只是随意拉家常。但在这看似散漫的闲聊中,刘伯温却在细致地观察着婉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他发现,婉儿应对得体,言谈清晰,对于市井商贸、各地物产确实颇为熟悉,显然确有行商经历,并非完全杜撰。

然而,当话题偶尔触及某些地域的权贵阶层、或是某些军事重镇的格局时,她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视角独特,远超普通商贾的范畴,甚至会下意识地使用一些…近乎军事或政治分析的术语,虽然她很快会警觉并掩饰过去。

闲聊片刻后,刘伯温话锋微微一转,轻摇羽扇,似有所感地叹道:“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群雄并起,百姓流离失所,着实令人扼腕。

想起古籍中所载,每逢乱世,便是豪杰辈出,却也少不了无数家国倾覆、宗庙陨落的悲剧。譬如那数百年前,强极一时的大燕王朝,一朝内乱,外敌入侵,竟至分崩离析,王室子弟流落四方,甚至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可悲,可叹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似望着远方,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婉儿的反应。

果然,听到“家国倾覆”、“宗庙陨落”、“王室子弟流落四方”等词时,婉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虽然她迅速恢复自然,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悲凉,却未能逃过刘伯温的眼睛。她的呼吸似乎也凝滞了刹那。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低声附和道:“先生说的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往今来,莫不如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刘伯温心中了然,继续道:“然则,国仇家恨,又岂是轻易能忘?老朽曾闻,有些亡国遗族,虽表面隐忍,暗中却无时无刻不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以期光复旧业。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潜入敌营,收集情报…此等坚韧心志,虽值得敬佩,却也…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婉儿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她低下头,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先生所言…自是正理。只是…世事无常,有时…身不由己。或许…有些人,并非为了光复那般宏大的目标,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心中放不下的那份责任与牵挂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伯温注意到,她说“责任与牵挂”时,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刘伯温见时机渐熟,便将话题引向了更直接的方向。他看似随意地提起:“说起来,此次牛家镇能击退北条先锋,姑娘提供的情报,功不可没。

老朽甚是好奇,姑娘一介商旅,为何会对北条军内部情况,尤其是多目元忠与其麾下将领之间的矛盾,如此熟悉?这等涉及高级将领性格、内部派系纷争的精准判断,恐怕非寻常商人所能接触吧?”

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婉儿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并未显得过于惊慌,只是苦笑一下,答道:“先生明鉴。实不相瞒,家父…早年曾与北条氏有些生意往来,婉儿也曾随家父多次出入北条家的城池营寨,耳濡目染,听得多了,便也记下一些。

加之…行商途中,难免与各色人等打交道,从一些北条军中的低阶军官或退役老兵口中,也能听到些抱怨和牢骚…综合起来,便对多目元忠其人的性格和军中氛围有了一些了解。

此次被影织社擒获,囚禁期间,也曾从那些杀手偶尔的交谈中,听到些零碎信息…两相印证,方才整理出一些或许有用的东西。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也…过于完美,完美得像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而且,将情报来源归结为“低阶军官”、“退役老兵”的“抱怨和牢骚”,虽然能解释情报的获取,却难以解释其高度的概括性、精准性和战略价值。

普通士兵的牢骚,多是具体琐事,很难上升到对主帅性格和派系矛盾的深刻洞察。

刘伯温不置可否,羽扇轻摇,缓缓道:“哦?原来如此。姑娘真是心细如发,善于从琐碎信息中提炼关键,令人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锐利,“从鉴察司得到的情报中,老朽得到过一些关于北条氏扩张的记载,其中提到,约在两年前,北条氏康挥师东进,曾以雷霆之势,灭掉了…一个名为‘月泉’的小国。

据说月泉国虽小,却民风彪悍,抵抗尤为激烈,国主战死,王室…据说无一幸免,其公主更是下落不明,传闻甚多…不知姑娘,可曾听过此事?时间如此之近,或许姑娘行商时有所耳闻?”

刘伯温特意强调了“两年前”这个时间点。

“月泉”二字出口的瞬间,婉儿的身躯猛地一震!尽管她极力控制,但脸色还是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刘伯温,眼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层伤痛的剧烈痛苦!那痛苦是如此新鲜和强烈,仿佛伤口才刚刚结痂就被狠狠撕开,与“两年前”这个时间点完全吻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雾弥漫开来,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