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峡谷狼烟五行乱,守宫朱砂一念惊(2/2)
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拔掉塞子,然后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近乎粗暴地、一股脑全倒在了我手臂的伤口上。
“嘶——!” 药粉蛰入伤口的刺痛让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低笑。
我疼得龇牙咧嘴地抬头瞪他。
正撞上他垂落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从我因疼痛而颤抖的手臂,扫过那道血痕,最后,在那点殷红的守宫砂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短暂到像是错觉。
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姿态。
“没想到,”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皇妹竟还精通五行生克,阵法之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似有深意:
“倒是让为兄……刮目相看。”
内心os:刮目相看?我看你是看到我的剩余利用价值,股票涨停了吧?刚才那眼神几个意思?打量橱窗里的商品呢?
我扯了扯嘴角,忍住疼痛,也学着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痞痞地回敬:“长兄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话刚落——
“刷!刷!刷!”
数道身影瞬间逼近,刀剑的寒光将我团团围住!
笑面伶官擦去嘴角方才被失控锁魂卫袭击时震出的血迹,那张笑脸面具在烟熏火燎下更显诡异,声音冰冷如铁:“罪人李清露!私逃囚禁,又涉入此等厮杀,形迹可疑!属下请命,立即将其拿下,严加审问!”
其他幸存的一品堂侍卫也纷纷刀剑出鞘,锋刃直指我的要害,眼神警惕而充满敌意。
骆亲王不知何时已从树上溜达了下来,手里居然又摸出了一把不知道藏哪儿的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但他那双总带着醉意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微闪,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摆出了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一副“你们打我看戏,但动我侄女得先问过我”的架势。
我眼神一厉,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不知谁掉落的铁棍,横在身前,内力暗涌。
内心os:完犊子!果然要卸磨杀驴!刚才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救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王八蛋!二大爷,准备拼命了!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李清帆却沉默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不再是看伤口,也不是看那点朱砂,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深沉难辨的眼神,将我整个人——从沾满血污泥渍的脸,到破碎的囚衣,到紧握铁棍的手,再到那双瞪着他的、满是戒备和不忿的眼睛——缓缓地、仔细地看了一遍。
时间在血腥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终于。
他缓缓抬起了手,做了一个“收起兵器”的手势。
“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下?!” 笑面伶官惊愕抬头。
“孤说,”李清帆的目光扫过众人,每个字都清晰冰冷,“退下。”
围住我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刀剑,但眼神中的警惕未消。
李清帆却没有再看他们。
他上前一步,竟对着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皇室礼节。
“方才形势危急,多谢皇妹……出手相助。”
他直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我一时看不透的情绪,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商议”的口吻:
“皇妹深藏不露,孤之前……确是低估了。既然皇妹方才肯不计前嫌出手,想必,也不愿真的见孤葬身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与试探:
“你我之间,或许……可以重新谈谈?”
内心os:???这什么神展开?刚才还活埋加追杀一条龙服务,现在突然行礼道谢还要谈谈?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都得喊你一声祖师爷!该不会……是被硫磺烟硝呛坏了脑子,或者被我的王霸之气(呸)折服了?
没等我消化完这诡异的转折,李清帆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算计:
“这五行阵法的破解之道,迅捷精准,我西夏一品堂中,确无一人能及。皇妹既有此能为……”
他目光微闪。
“为兄,倒真想……好好请教一番。”
内心os:嚯!图穷匕见了!果然还是看中了我的“使用价值”!行吧,将计就计!先跟着你,混到佛窟附近,看看你到底对杨康憋着什么坏水,更重要的是——把那把云纹磐石钥搞到手!
李清帆不再多言,迅速吩咐笑面伶官带人清理战场、处理尸体,尤其是那具“我的”替身尸体被他们拖到不知哪里去了。销毁所有可能遗留的痕迹。又命人牵来了两匹健马。
我心里明白,这是上了贼船,暂时下不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翻身上马。
李清帆策马走在我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夜风拂过,吹散了些许血腥和焦臭。
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火光余烬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他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的磁性:
“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我左臂的方向——那里,破碎的衣袖下,伤口已被药粉覆盖,但那点朱砂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依旧醒目。
“那个姓洛的……”
“对皇妹你,倒是……”
他最后一个词吐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斟酌:
“珍、惜、得……很。”
这句话,没头没尾。
语气也听不出是嘲讽,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
我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扭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他却已经转回了头,目视前方,只留给我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风而逝的错觉。
旁边的骆亲王,骑马跟在稍后一点。他磕瓜子的动作停了停,眯着眼,目光在我破了袖子的左臂和李清帆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扫,嘴里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混在马蹄声里。
但我隐约听见他嘀咕了半句:“……麻烦咯。”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只管看热闹的惫懒模样。
队伍沉默前行,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峡谷。
行至一片开阔的芦苇荡时,天色已近拂晓。李清帆下令原地休整。
我浑身血污泥土,实在难受,见旁边有一弯清澈的溪流汇成的小湖,便下马想过去简单清洗一下脸上手上的污渍。
刚蹲下身,撩起水——
“长公主殿下。”
一队衣着整洁、低眉顺目的宫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为首一名女官手中捧着一套叠放整齐、质料上乘的杏黄色女子常服,恭敬行礼:
“太子殿下已为您备好临时营帐,热水、干净衣物一应俱全。请您移步梳洗歇息。”
内心os:嚯?服务这么周到?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该不会是想把我洗干净了炖汤吧?
我狐疑地看了看她们,又瞥了一眼远处高坡上正与笑面伶官低声说话的李清帆。
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毕竟这一身味道自己都受不了。
“带路。”
高坡上。
李清帆负手而立,远眺着贺兰山方向那逐渐清晰起来的、宛如巨佛侧卧的轮廓。晨雾缭绕山间,带着一种神秘的静谧。
笑面伶官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殿下,按此行程,再有五日,便可抵达贺兰山脚。长公主她……留在身边,是否终究是隐患?不如……”
“不必。” 李清帆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依旧望着远山,“她不会跑。”
“至少,在到达佛窟,亲眼看到孤如何对待洛无尘之前……她不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算计:
“况且,她那手五行破阵的本事,或许……真能用上。传孤令,对待长公主,一切礼遇,位同……其在宫中之时。”
他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
“派‘她们’(笑面伶官手下的双生舞姬)两个去‘伺候’。看紧了。”
笑面伶官面具下的眼神一凛,躬身:“是,属下明白。”
待笑面伶官退下,高坡上只剩李清帆一人。
晨风吹动他宝蓝色的衣摆,也吹动着脚下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中泛着金白色光泽的芦苇荡。芦苇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旷,凄美,又带着一种天地间的苍凉。
他独自站了许久。
然后,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襟内袋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缎子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事。
揭开绸缎,里面是一个颜色稍显陈旧的锦囊。
他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解开了锦囊口系着的丝绳。
取出里面一张折叠整齐的、质地特殊的薄纸。
展开。
纸上字迹力透纸背。
他垂眸,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从头到尾,再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极仔细。
仿佛要将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字句,再次镌刻进眼底深处。
良久。
他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复杂的情愫——那或许有过的瞬间动摇、算计、甚至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常关注——都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运起内力,灌注于指尖。
“嗤……”
一声极轻微的细响。
那张承载着秘密与命运的薄纸,在他指尖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作无数比雪花更细碎的纸屑。
他松开手。
晨风立刻卷起那些碎屑,如同无数苍白的、小小的蝴蝶,飞向那片浩瀚的芦苇荡。
碎屑在晨光中飞舞,旋转,有些挂在摇曳的芦花上,有些落入潺潺的溪流,更多的,无声无息地没入茂密的芦苇深处,再也寻不见踪影。
月光已然褪去,天光渐明。
一片极小的碎纸屑,被风托着,晃晃悠悠,最后挂在了李清帆脚边一株芦苇狭长的叶尖上。
那碎屑上,只剩下一个墨迹清晰的字,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缘”。
下一刻,一阵稍大的晨风吹过。
芦叶颤动。
那片写着“缘”字的碎屑,轻轻飘起,打了个旋,最终落入了下方幽深的溪水中,转瞬便被流水吞没,消失无踪。
再无痕迹。
李清帆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最后看了一眼我营帐的方向,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冷淡、甚至略带讥诮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意思……”
“在巴蜀闹得那般荒唐,人尽皆知,居然还是……”
后半句消散在唇边,化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哼。
他转身,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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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
我刚换下那身破烂囚衣,穿上干净的杏黄色常服,正用布巾绞着湿发,突然毫无征兆地——
“阿嚏!”
狠狠打了个喷嚏。
我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小声嘀咕:
“谁啊?大早上在背后念叨老娘?”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我伸了个懒腰,感受着干净衣物带来的舒适感,看着帐外逐渐明亮的天光。
内心os: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养足精神,睡他个天昏地暗!等到了佛窟……
哼哼,李清帆,杨康,还有那劳什子佛窟秘密……
咱们,慢慢玩!
晨光彻底照亮芦苇荡,新的一天,在阴谋、算计与未知的前路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