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生第一顿月子餐(2/2)

就在这时,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那香甜的气息实在诱人,王晓娟怀里的八丫忽然小声哭闹起来,小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王晓娟下意识地轻轻拍哄,但八丫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哭闹声更大了些。

杨振庄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拿起放在碗上的筷子,递到王晓娟手边,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孩子饿了,你也得吃点东西,才有奶水喂她。”

这话说到了王晓娟的痛处。

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奶水一直不足,八丫经常饿得直哭。

看着怀里瘦小的女儿,再闻着眼前这碗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食物,她一直紧绷的、冰冷的心里,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接过了那双筷子。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和寒冷,有些粗糙变形,微微颤抖着。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诱人的食物,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她夹起一块面疙瘩,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面疙瘩煮得恰到好处,软糯中带着一点嚼劲。

混合着红糖的甜和鸡蛋的香,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这样专门为她做的、热乎乎、甜丝丝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

一口,两口……她默默地吃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在炕席上,也砸在了碗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无声的哭泣。

这眼泪里,有往日的委屈和心酸,有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或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层裂开时带来的细微震动。

杨振庄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外屋,留给妻子一个独自宣泄的空间。

他知道,这碗疙瘩汤,并不能立刻消除他们之间十几年的隔阂与伤害,也无法立刻抚平她内心的创伤。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他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的开始。

他在外屋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细微的啜泣声和吃东西的声音渐渐平息,这才重新走进来。

王晓娟已经吃完了大半碗,碗里还剩下一些。

她看到杨振庄进来,立刻又低下了头,用手背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锅里还有,孩子们都没吃。”杨振庄说着,拿起碗,准备去外屋给孩子们分剩下的面疙瘩汤。

“等……等一下。”王晓娟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杨振庄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王晓娟没有看他,眼睛看着炕席,声音细若蚊蝇:“你……你也还没吃吧……这些……你吃了吧……”

杨振庄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些食物,又看看王晓娟依旧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是她……在关心他?

虽然可能只是下意识的,或者是不想浪费,但这对于一直生活在丈夫冷漠甚至打骂中的王晓娟来说,已经是极其难得的表达了。

“……我没事,我不饿。”杨振庄压下心中的悸动,尽量平静地说,“先紧着孩子们吃。”说完,他端着碗去了外屋。

他把锅里剩下的面疙瘩汤分给了眼巴巴等着的孩子们。

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但孩子们都吃得格外香甜,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爹,真好吃!”四丫舔着碗沿,含糊不清地说。

“甜!”五丫也用力点头。

看着孩子们的笑容,听着她们满足的赞叹,杨振庄觉得,刚才所有的笨拙和辛苦,都值了。

他自己则就着灶台,用热水冲了冲那个空碗,把碗壁上残留的一点面汤和蛋花喝了下去。

那一点点甜意和暖意,似乎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夜深了,孩子们吃饱后,在温暖的炕上挤在一起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王晓娟也搂着八丫躺下了,背对着外面,似乎睡着了。

杨振庄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柴刀和弹弓。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但他此刻的心,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和空洞。

屋子里,不再是死寂的绝望,而是多了一种安静的、孕育着生机的氛围。

那碗红糖鸡蛋面疙瘩汤的香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如同一种无声的承诺,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悄然温暖着这个破败却正在悄然改变的家。

杨振庄吹熄了油灯,躺在炕梢。

黑暗中,他听着妻女们平稳的呼吸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地反射的微光,眼神坚定如磐石。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将继续为了守护这微弱却珍贵的温暖,奋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