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账房暗火焚罪册(2/2)
陆明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推开挡在前面的赵虎,不顾脚下滚烫的泥水和蒸腾的热气,大步踏入那片尚有余温的废墟焦土!靴子踩在灰烬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刺鼻的焦糊味和残留的怪异甜腥气更加浓烈。
他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这片死寂的毁灭之地。烧焦的木梁、扭曲的金属柜架残骸、满地厚厚的、如同黑色雪片般的纸灰…触目所及,皆是彻底的毁灭。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人!这边!有东西没烧透!”一个在废墟角落翻找的衙役突然发出惊喜的呼喊!
陆明渊和沈清漪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那衙役用湿布裹着手,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厚厚的、尚有余温的灰烬深处,扒拉出几片粘连在一起的、边缘焦黄卷曲的纸片!那纸片质地明显比普通账册纸张厚实许多,颜色也更深沉!
陆明渊一步抢上前,不顾滚烫,劈手夺过那几片粘连的残页!入手是一种奇特的韧感,边缘焦黑,中心部分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残页上,墨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行残缺的日期和数字。但最关键的,是残页的右下角!那里,一个清晰的、用浓墨印制的印记,虽被烟火熏燎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那熟悉的、线条刚硬的“双环套锤”徽记!而在徽记旁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靖州军械坊,丁字库,叁柒玖号签收”。
正是那副在焦尸身上发现、带有编号的精铁镣铐的入库记录!
陆明渊的指尖死死捏着这片残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仅存的铁证!
“大人!还有这个!”另一个衙役在翻动旁边一堆灰烬时,用木棍挑起一小块闪烁着微弱光泽的东西!
沈清漪眼疾手快,用银镊极其小心地夹了过来。那是一块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边缘被高温熔融变形的淡金色箔片!箔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灰,但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能看出其材质不凡!更重要的是,在箔片未被完全烧毁的一个小小角落,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刻痕线条!
“金箔!”沈清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她迅速取出药水,小心地擦拭掉箔片表面的污垢。被清理过的角落,那细微的刻痕更加清晰——赫然是半枚简化版的“双螭盘云印”纹路!与玲珑从雷震刀柄上发现的那片地图金箔碎片上的印记,同出一源!
“又是金箔…”陆明渊看着沈清漪镊子尖上那点微弱的金光,深潭般的眼底卷起惊涛骇浪!账册残页指向军械坊和那副编号镣铐!这片烧熔的金箔碎片,却再次指向了靖王和“玉泉山庄”!这场大火,看似毁灭了一切,却如同欲盖弥彰,反而在灰烬中留下了更深的线索!这绝非偶然!纵火者匆忙之中,或许只为焚毁账册,却忽略了这些同样致命的金箔碎片!
“清理现场!所有灰烬,给本官一寸一寸地筛!任何残留的纸片、布片、金属碎片,尤其是这种金箔!全部收集!”陆明渊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赵虎!”
“在!”
“即刻提审周扒皮!”陆明渊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焦土之上卷起一道凛冽的风,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伪装的怒火,“本官倒要看看,这老狗面对这灰烬中的铁证,还能如何狡辩!”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然而此刻,肃穆的气氛却被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恐慌所取代。衙役们分立两侧,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他们脸上残留的烟灰和惊悸映照得更加清晰。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荡着周府账房那场大火的焦糊气味。
周扒皮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拽上来。他头发散乱,华贵的绸缎袍子沾满了污渍和灰烬,脸上犹带着癫狂的余烬和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亢奋。他一进来,浑浊的眼睛就死死盯住公堂正中那堆刚刚从火场废墟中清理出来的、散发着焦糊味的证物——几片粘连的账册残页,以及沈清漪放在一个白瓷碟里的、那块烧熔变形的金箔碎片。
“烧了…哈哈哈…烧得好!烧得干净!烧得妙啊!”周扒皮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声音嘶哑刺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和解脱,“天火!这是天火!是那些索命的小鬼!是河神老爷降下的神罚!烧死你们!烧死你们这些污蔑本老爷的狗官!”他手舞足蹈,状若疯魔,口水四溅。
“大胆周文礼!公堂之上,岂容你装疯卖傻!”陆明渊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如同九霄惊雷,带着凛然神威和刻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周扒皮的狂笑。“本官问你!你府上账房因何失火?那些账册,记录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账册?什么账册?哈哈哈!”周扒皮猛地止住狂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斜睨着陆明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怨毒和嘲讽,“陆大人!你无凭无据,构陷乡绅,逼死我儿(指其子周通,卷五已伏法),如今又想拿几片不知哪里捡来的破纸烂铁来污蔑本官?天火焚毁一切!这就是报应!是那些冤魂索命的铁证!你奈何不了我!哈哈哈!河神老爷会收了你们!收了你们!”
“无凭无据?”陆明渊冷笑一声,站起身,玄色官袍在火光下如同凝结的寒冰。他拿起赵虎呈上的那几片粘连的账册残页,一步步走到周扒皮面前,几乎将残页怼到他那张癫狂扭曲的脸上。“周文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上面印的是什么?!‘靖州军械坊,丁字库,叁柒玖号签收’!这‘叁柒玖号’是什么?就是你周府地窖里,锁着那些无辜孩童的精铁镣铐上的编号!是你虐杀孩童、勾结军械坊倒卖官造刑具的铁证!天火?天火只烧你周家账房?只烧这些关键账页?!”
周扒皮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残页上那清晰的“双环套锤”徽记和编号,癫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管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由亢奋的潮红迅速褪成死灰。
陆明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拿起白瓷碟中那块熔融的金箔碎片,声音如同冰锥,直刺周扒皮的心窝:“还有这个!从你账房灰烬中扒出来的!认识这上面的印记吗?‘双螭盘云’!靖王府的私印!这金箔,记录着什么?是不是你周家替靖王销赃、转运那些从军械坊盗出的精铁刑具的路线?是不是你周家替靖王搜罗孩童、供其虐杀取乐的名录?!一场大火,就想焚尽所有?周扒皮,你太小看天理昭昭,太小看我清河县衙的铡刀了!”
“不…不是我…我没有…是靖王…是靖王逼我的…都是他…他…”周扒皮被那冰冷的目光和字字诛心的质问逼得步步后退,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那点有恃无恐的癫狂彻底被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绝望和推诿!他猛地指向那金箔碎片,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东西…那东西是假的!是你们栽赃!对!栽赃!”
“栽赃?”陆明渊眼中寒光爆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本官问你!你府上后院枯井下,那间堆满打铁工具的密室,也是本官栽赃?!那幸存的孩子脚踝上,深可见骨的‘双环套锤’毒烙,也是本官栽赃?!他昏睡中喊出的‘周老爷打铁’,也是本官栽赃?!周文礼!铁证如山!你罪该万死!”
“打铁…打铁…”周扒皮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着,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恐惧回忆。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明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怨毒、又带着诡异解脱的狞笑:“陆明渊!你查!你尽管查!账烧了!人证…嘿嘿…那个小崽子,他能活到开口那天吗?他敢开口吗?你奈何不了我!你奈何不了靖王!河神爷的帖子…等着你呢…哈哈哈…等着收你的尸…”他再次爆发出神经质的狂笑,口水混合着血沫喷溅出来,彻底陷入了半疯癫的状态。
“拖下去!严加看管!”陆明渊厌恶地一挥手,不再看那如同烂泥般被拖走的周扒皮。他走回案后,目光落在白瓷碟里那块熔融的金箔碎片上,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沉的寒冰。
账册虽焚,但灰烬中残存的线索,却如同黑暗中蜿蜒的毒蛇,将那幕后真正的黑手——靖王,缠绕得更加紧密!那片烧熔的金箔,那半枚“双螭盘云印”,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致命的诱饵。
“清漪,”陆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冰冷锐利,“周扒皮虽疯,但有句话他说对了。那孩子,是关键。”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县衙的屋顶,射向那黑沉沉的天际。“他必须活下来,必须开口。而那片金箔…‘玉泉山庄’…或许藏着能让那孩子开口、也能彻底斩断这条毒蛇七寸的东西。”
他拿起惊堂木,却没有拍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木纹,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弱诡光的金箔碎片。
“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