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声音(2/2)
小芸接过针,手抖得厉害。第一针下去,线就歪了。
“手腕放松。”王师傅按住她的手,“线跟着针走,不是针跟着线走。”
又试了几次,终于盘出个勉强能看的弧线。虽然生涩,但接头藏住了。
王师傅点点头:“有点样子。”
傍晚,小芸坐在招待所床上,借着窗外的光看那半幅云纹。金线在暮色里发着暗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她给招娣写信,把今天学的每一步都画下来。写到“线跟着针走”时,她停住笔,想起招娣教她绣第一朵花时说的话:“绣花不是用手绣,是用心绣。”
窗外传来秦腔的唱段,苍凉,悠长。小芸听着,忽然觉得手里的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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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新学徒终于染出了一缸好布。
颜色是深青中泛着紫光,赵梅说这叫“鸦青”,最难染的一种。两个年轻人围着染缸,笑得嘴都合不拢。
“别高兴太早。”赵梅泼冷水,“这缸成了,下一缸不一定。染布没个准。”
但晚饭时,她还是让食堂加了两个菜。大师傅做了红烧鱼,说是“庆功”。
招娣那边,新姑娘绣的蝴蝶终于完成了。翅膀绣得灵动,线色过渡自然。招娣拿着绣绷看了很久,最后说:“可以出师了。”
姑娘愣住:“师、师傅?”
“我不是你师傅。”招娣说,“我是带你入门的人。真正的师傅是你自己,是那些你绣坏的线,拆过的针。”
她把绣绷还给姑娘:“这幅蝴蝶,留着。等你将来收徒弟了,给他们看。”
姑娘接过绣绷,手抖得厉害。
晚上,林晚和陆铮在办公室看阿明寄来的论坛资料。有照片,有报道,还有张名片——那个想投资的中年人。
“你猜阿明会怎么选?”陆铮问。
林晚看着照片上站在台上的阿明。小伙子穿着工装,背挺得笔直。
“他会问赵姨。”林晚说。
果然,电话很快打来了。是阿明,声音有点喘:“林老师,陆叔,今天有人想投资咱们的染料……”
“你怎么说?”林晚问。
“我说我得问师傅。”阿明老实交代,“但他说,这是把传统工艺现代化的好机会……”
“那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觉得,”阿明慢慢说,“有些东西不能‘化’。一‘化’,味道就没了。”
林晚和陆铮对视一眼,笑了。
“那你回绝了?”陆铮问。
“还没。”阿明说,“我说我想想。林老师,陆叔,如果我回绝了,是不是很傻?”
“不傻。”林晚说,“知道自己要什么,比什么都重要。”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窗外的园子。夜色里,染坊的灯还亮着——赵梅大概在等阿明的电话。
“这孩子,”陆铮说,“长大了。”
“是啊。”林晚轻声说,“有自己的主意了。”
夜里起了风。石榴树的枯枝敲打着窗户,嗒,嗒,嗒,像谁在轻轻叩门。
林晚起身关窗时,看见招娣从绣坊出来,手里拿着件披肩,轻轻披在那个新姑娘肩上。姑娘回头,两人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下,暖融融的。
林晚关好窗,回头对陆铮说:“明天该给孩子们寄冬衣了。”
“嗯。”陆铮翻着日历,“深圳还热,西北该冷了。”
是啊,天南地北,冷暖不同。但不管在哪里,总有人守着认准的路,一针一线,一缸一布,慢慢走。
这条路长,但值得。
夜深了。园子睡了,远方的城市还醒着。但不管是睡是醒,明天太阳升起时,染缸会重新注满水,绣针会穿上新的线,而行走在路上的人,会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