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成长(1/2)

阿明是半夜到的园区。

绿皮火车晚点了四个钟头,他提着三个沉重的箱子,在深秋的寒风里敲响了染坊的门。赵梅几乎立刻就开了门,像是根本没睡。

“师傅。”阿明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进来。”赵梅侧身让开。

屋里还飘着淡淡的蓝草味。阿明把箱子靠墙放好,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掏出个纸包:“给您带的,广式老婆饼。”

赵梅接过,放在桌上:“论坛怎么样?”

“还行。”阿明搓了搓冻僵的手,“讲完了,也有人问。就是……”他顿了顿,“那个想投资的人,我后来没联系。”

“怎么?”

“他说的‘现代化’,是要建厂,机器生产,把染料配方标准化。”阿明看着墙上的染缸,“我问他,那蓝草的季节性怎么办?他说可以化学合成靛蓝。可化学合成的,还是咱们的靛蓝吗?”

赵梅没说话,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后来我又去看了几家厂。”阿明捧着茶杯,“他们的废水处理确实在改进,但成本太高,好多小厂根本不做。我想……咱们的法子虽然慢,但干净。”

“想清楚了?”赵梅问。

“想清楚了。”阿明抬起头,“有些路,快不得。”

赵梅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起身走到染缸边,掀开盖子看了看:“明天试新配方,你来看看。”

“哎。”阿明应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西北的雪下得早。

小芸推开仓库门时,一股寒气混着陈年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王师傅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那件光绪年间的宫装出神。

“来了?”王师傅没回头,“今天学接金线。”

这是盘金绣最难的一步。金线用完要接新的,接头必须藏在图案转折处,不能露一丝痕迹。王师傅示范了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下针。

“看明白了?”

小芸摇头,又点头。她拿出本子,把刚才看到的针法顺序画下来。

“笨办法。”王师傅哼了一声,却接过本子看了看,“但有用。”

整个上午,小芸都在练习藏线头。金线娇贵,多拆几次就起毛。到中午时,她已经用废了五根线。

秀芹送饭进来,看见一地金线头,倒吸口凉气:“这得多少钱……”

“手艺比钱金贵。”王师傅扒着饭,“线没了能买,手艺断了就真断了。”

小芸点点头,继续拆第六根线的接头。这次她放慢了速度,针尖探入缎面的经纬之间,轻轻一挑,再一拉——线头隐进了云纹的褶皱里。

“成了。”王师傅看了一眼。

就两个字,小芸却觉得比什么都暖和。她捧起碗,饭已经凉了,但她吃得格外香。

下午,王师傅从柜子深处翻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幅龙袍的前襟,金线盘出的龙鳞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夺目。

“这是我师傅的师傅留下的。”王师傅的声音很轻,“破四旧的时候,我师傅把它藏在地窖里,才保下来。”

小芸屏住呼吸。那龙鳞的绣法比她学的复杂得多,每一片鳞都用不同走向的金线,光线下能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

“想学?”王师傅问。

小芸用力点头。

“那得发誓。”王师傅盯着她,“学了这门手艺,就得传下去。带到棺材里,对不起祖师爷。”

小芸在本子上写:“我发誓。”

“好。”王师傅把布包递给她,“从明天开始,每天多练两个时辰。”

园子里,新学徒已经能独立照看染缸了。

赵梅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记录水温、调整配方,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看着,手背在身后。

林晚过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放手了?”她轻声问。

“早该放了。”赵梅说,“咱们这行,光靠教没用,得自己上手。染坏几缸布,比听一百遍都管用。”

果然,话还没说完,年纪小的学徒就惊呼一声——水温加高了半度,缸里的颜色开始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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