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根基(2/2)
“你才多大。”赵梅望向工地,“咱们这岁数,正是承上启下的时候。老的教小的,小的推着老的往前。”
正说着,林晚带着安安过来。安安手里拿着个小铲子,非要帮着挖土。
“让她挖吧。”陆铮对工头说,“挖一小块,讨个吉利。”
安安认真地蹲在坑边,用小铲子挖起一捧土。土是冻的,挖得很吃力,但她坚持挖了满满一铲。
“爸爸,这土里有虫子!”她惊奇地喊。
工人们都笑了。老师傅说:“冬天土里有虫,说明地气旺,是好兆头。”
土被倒进奠基石的位置。工头递过水泥,陆铮和林晚一起填了第一锹。然后是阿明,赵梅,招娣……每个人都添了一锹土。
“这楼,”陆铮说,“是大家的地基。”
傍晚收工时,地基已经挖出了轮廓。夕阳把土坑染成金色,像大地上新开的伤口,也是新长的芽。
食堂特意加了菜,庆祝开工。红烧肉,炖豆腐,还有赵梅腌的酸菜。大家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
阿明被灌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等新实验室建好,我要试十二种蓝草配方……”
小蝶挨着招娣坐,小声说:“师傅,等小芸姐回来,新绣坊能给她留个窗边的位置吗?她说喜欢亮堂。”
“留。”招娣给她夹了块肉,“最好的位置留给她。”
正热闹着,门卫跑进来:“陆厂长,电话!西北来的!”
是小芸。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她声音有点喘,但很亮:“师傅!我绣完龙眼了!”
招娣接过话筒,手有点抖:“……好,好。”
“王师傅说,可以出师了。”小芸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师傅,我想回家。”
“回。”招娣说,“这就回。买票,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食堂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鼓起掌来,接着大家都鼓起掌。小蝶跳起来:“小芸姐要回来了!”
赵梅站起身:“再加两个菜。”
那天晚上,园子里的灯亮到很晚。染坊里,阿明在准备小芸回来的礼物——一小瓶他新调的紫色染料,取名叫“归燕紫”。绣坊里,招娣在收拾靠窗的位置,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晚和陆铮在办公室看车次表。
“得转两次车。”陆铮说,“路上得三天。”
“让老周去接。”林晚说,“开厂里那辆面包车,暖和。”
夜深了,工地的灯还亮着。地基坑里积了薄薄一层霜,在月光下像撒了盐。
赵梅睡不着,起来去看染缸。走到半路,看见招娣也往绣坊走。
“你也睡不着?”赵梅问。
“高兴得睡不着。”招娣笑笑,“那孩子……真争气。”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夜风冷,但心里热。
“等小芸回来,”赵梅说,“该给她摆桌拜师宴。正经磕头,正经拜师。”
“王师傅那边……”
“我去说。”赵梅说,“老规矩不能废。学了人家的手艺,就是人家的徒弟。但也是咱们园子的孩子,得有个名分。”
招娣点头,眼圈又红了:“好,都听您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夜班车经过,载着无数人的归心。
赵梅抬头看天。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绣在天上的金线。
“明天是个好天。”她说。
“嗯。”招娣也抬头,“一定是。”
她们各自回了屋。园子彻底静下来,只有守夜人的脚步声,嚓,嚓,嚓,在深秋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在很远的地方,一列绿皮火车正穿过夜色,向西而行。
车上,小芸抱着包袱,里面是那件修复好的龙袍前襟。王师傅送她到车站,只说了一句话:“手艺给你了,别让它断。”
她用力点头。
车窗外,西北的荒原在月光下展开,无边无际。但小芸知道,这列车的终点是家。
她摸摸包袱,金线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温润,坚韧,像某种承诺。
夜还深,路还长。
但黎明总会来。
就像园子里的染缸,夜再深,天一亮,布总要捞出来,晾在阳光下。
然后新的布,新的颜色,新的一天。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