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根基(1/2)
新布晾在染坊后院,晨光斜斜照过来,深蓝带紫的料子泛着釉一样的光。阿明站在竹竿间,伸手摸了摸——已经半干,手感厚实,像摸得着岁月。
赵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尝尝。”
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阿明接过来,就站在晾布架下喝。粥熬得稠,米油浮在上面,一口下去暖到胃里。
“这布,”赵梅也伸手摸了摸,“叫什么名?”
阿明想了想:“鸦青紫。行吗?”
“你染的,你定。”赵梅收回手,“头一批出多少?”
“二十匹。”阿明说,“先试试水。价钱……定高点。”
“多高?”
阿明报了个数。赵梅抬了抬眼:“够买三缸普通料子了。”
“就这个价。”阿明看着布,“值。”
第一批布送到市里的专卖店时,经理老周直咂嘴:“这价,怕是不好卖。”
“挂着。”陆铮只说两个字。
结果第三天,老周的电话就打来了:“再来十匹!不,二十匹!有个老先生看了,说这才是正经染布,非要给他孙子做结婚礼服。”
原来老先生是省美院的退休教授,研究民间工艺的。他摸着布说:“这颜色,这肌理,机器做不出来。”
消息传回园子时,阿明正在调第二缸。学徒跑来说:“阿明哥,布卖疯了!”
阿明手没停:“知道了。”
倒是赵梅,去小卖部买了挂鞭炮,在染坊门口放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青烟混着硝石味飘进院子,年轻人都跑出来看。
“喜庆喜庆。”赵梅难得笑开了,“该有的动静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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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雪下了一夜,仓库门外积了半尺厚。
小芸搓着手进屋子,王师傅已经在炭盆边烤火了。见她来,扔过来个牛皮纸包:“换上。”
是一双新棉鞋,厚厚的千层底,鞋帮纳得密实。
“太贵重了……”小芸比划。
“让你换就换。”王师傅别过脸去,“脚冻坏了,还怎么拿针?”
小芸换上鞋,暖和从脚底往上涌。她走到绣架前,龙袍的前襟已经完成大半。金线盘出的龙身蜿蜒雄健,只差一双眼睛。
“今天绣眼。”王师傅说。
他拿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几缕丝线——不是普通的线,是劈成十六分之一的极细丝线,颜色从深褐到金黄,渐变得极其微妙。
“龙眼不是一种颜色。”王师傅挑出三缕,“得有神,得有光,得有威。你看,”他指着线,“这是瞳孔,这是高光,这是眼里的血丝——龙是神物,但也有活气。”
小芸屏住呼吸。她从未想过,一双眼睛要绣出这么多层次。
王师傅示范了一针。针尖挑起最深的褐色线,点在缎面上,只绣了芝麻大的一个点。“这是最深处。”他说,“龙眼看万物,这里是深渊。”
又换金线,绣了个更小的点,挨着褐色点。“这是光。”他说,“眼里有光,才是活的。”
小芸学着他的样子下针。第一针,手抖了,点大了。
“拆。”王师傅说。
拆了重来。第二针,位置偏了。
“再拆。”
第三针,第四针……到第七针时,小芸的手稳了。针尖精准地点在缎面经纬的交点,线头藏进金线盘绕的缝隙里。
“有点意思了。”王师傅点点头,起身去添炭。
小芸继续。一针一针,一点一点。深褐的瞳孔,金黄的高光,暗红的血丝……十几个颜色,几十个点,渐渐汇聚成一双眼睛。
秀芹中午送饭来,看见那双眼睛,手里的饭盒差点掉了:“这……这龙像要活过来……”
王师傅哼了一声:“还差得远。”
但小芸看见,他转身时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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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二期工程动工了。
打地基那天,大家都去看。挖掘机轰隆隆地响,挖开冻硬的土地。陆铮带着安全帽,和工头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这儿是传承中心。”陆铮说,“窗户开大点,亮堂。”
“这儿是实验室。”阿明补充,“得通上下水,我做染料用。”
赵梅和招娣也来了,站在远处看。年轻的学徒们兴奋地议论着,说以后要在新楼里上课,要做更厉害的作品。
“老了。”招娣忽然说。
赵梅看她一眼:“怎么?”
“看他们这么有劲头,觉得自己老了。”招娣笑笑,“不过也好,老了就该让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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