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技术的扩散(2/2)
周氏是苏州有数的大绸缎商,也是当初抵制银元券、暗中串联的士绅商贾之一。当家的周老爷看着账房呈上的报表,眉头紧锁。报表显示,近几个月来,几家原本不起眼的中小商号,因为引进了北方的改良织机和新式管理法(由格物院毕业生引入的初步标准化和流程优化),其出产的中低档绸缎,无论在成本还是质量稳定性上,都开始对周氏的传统优势产品形成了冲击。
“老爷,听说‘永昌号’那边,用上新织机后,一个熟练工带两个学徒,一天能织的锦缎,抵得上咱们三个老师傅!他们给工人的工钱还比咱们高半成,说是‘效率提升分红’……”管家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打听来的消息。
周老爷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哼!奇技淫巧!织锦讲究的是心意,是火候,是几十年练就的手上功夫!靠那些铁疙瘩咔哒咔哒响,能织出有灵性的东西吗?”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是一阵发虚。市场不认什么“心意”和“火候”,只认价格和质量。永昌号的绸缎,花样或许不如周家的繁复精巧,但胜在质优价平,而且供应稳定,已经抢走了不少老主顾。
“去,打听一下,那些新织机,从哪里能弄到?价钱几何?”周老爷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对管家吩咐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基业被这些“蛮夷之术”挤垮。
技术的涟漪,也扩散到了更基础的生产领域。在浙江的一些山区县,格物院推广的简易水车和标准化铁制农具,开始取代部分沿用数百年的老旧木制农具,虽然普及缓慢,却也让一些敢于尝试的农户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效率提升。
当然,这种扩散是极其不平衡且充满阻力的。在广大的内陆省份,传统的手工业依然占据着绝对主导,新技术的传播速度慢如蜗牛。保守的地方官员、固守祖法的工匠行会、以及对新事物本能的排斥,都构成了重重障碍。
而且,新技术的到来,也并非全是福音。在松江的一些传统手工织户家庭,曾经赖以生存的纺车和织机开始闲置,因为机器纺纱和织布的效率太高,导致手工纺纱和土布的价格一落千丈,一些缺乏转型能力的家庭陷入了困境。新旧生产方式的交替,总会伴随着阵痛。
北京,格物院内。
院长宋应星正在听取下属关于“技术南传初步效果”的汇报。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来自江南的调查报告和几件南方仿制、略有改进的新工具样品。
“院长,情况大致如此。改良织机、水车、农具等在江南及沿海商贸发达地区,已初步打开局面,尤其受到一些新兴商号的欢迎。但在内陆,推广依旧艰难。此外,也引发了一些……传统手工业者的抵触和生计问题。”汇报的官员语气谨慎。
宋应星拿起一把由江西某铁匠铺仿制的、带有标准化接口的锄头,仔细端详着其锻造工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陛下高瞻远瞩,令我格物院之学问,需‘经世致用’。技术如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他放下锄头,缓缓道,“南方匠人,心思灵巧,于模仿中常有改进,此乃好事。至于传统匠人之困……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朝廷能做的,是引导,是提供新的活路。比如,鼓励他们学习新技,或转向更高端的定制、修复领域。”
他走到窗前,望着格物院内那些高耸的、用于实验的烟囱和工坊,目光深邃:“技术的种子已然播下,它会自己寻找生长的土壤。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土壤,始终是大明的疆域。让这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彻底改变我大明之面貌。”
技术的扩散,如同一条悄然改道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已在冲刷着旧有秩序的根基。它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效率的提升,更是思想观念的冲击,是社会结构缓慢而坚定的变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场由机器和格物之学驱动的深刻变革,正从帝国的核心区域,向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