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新学的挑战(2/2)

老书吏看着王启年随手在纸上画出的、横平竖直、项目清晰的表格雏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类似的情景,也在工部、在讲武堂、在悄然发生着。这些新学毕业生,或许不擅吟诗作对,不精八股制艺,但他们带来的严谨逻辑、务实作风和专业技能,正像一股清流,冲击着某些陈腐僵化的衙门习气。

数日后,一场半官方性质的“经世济民策论会”在南京某处园林举行。与会的既有德高望重的理学名儒,也有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甚至还包括了几位像王启年一样,接到非正式邀请、忐忑不安前来参会的年轻新学官员。

会议伊始,气氛便充满了火药味。一位老翰林率先发难,将矛头直指王启年等人:

“老夫听闻,如今市舶计税,竟倚重所谓‘算学’,而轻忽圣贤‘义利之辨’之教诲!须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治国若只重锱铢之利,而忽视教化人心,岂非舍本逐末?”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回应:“老大人明鉴。算学,乃格物之基础,计数之根本。市舶关税,关系国家岁入,亦关乎贸易公平。若计数不清,标准不一,则奸商得以舞弊,国库因而流失,此非‘义’之所在。学生以为,明晰法度,精准计税,使该纳者不能少一分,不该纳者不必多一文,正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之‘大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学生所学之新学,改良织机可使‘生之者众’,精算统筹可使‘为之者疾’,开源节流可使‘财恒足’,此岂非正合圣贤治国之道?”

“巧言令色!”另一位保守官员斥道,“尔等只知器物之利,可曾读过史书?可知历代兴衰,根本在于人心向背,在于君王德政?若人人逐利,道德沦丧,纵有金山银山,国亦将亡!”

另一位来自讲武堂的年轻军官忍不住插话:“大人!若无精良火器,无坚船利炮,无通晓地理、天文的参谋,如何抵御外侮,保境安民?难道要靠空谈仁义道德,去让荷兰人的战舰退出南洋,让北方的罗刹人停止东侵吗?学生以为,能战方能言和,国强方能德彰!”

“你……武夫之见!”

“腐儒之论!”

争论迅速升级,从具体的政策得失,上升到“道”与“器”、“义”与“利”、“本”与“末”的哲学层面。新学学子引经据典,并结合现实案例,力图证明新学并非无根之木,而是经世致用的必然要求;而保守派则坚守道德心性的核心地位,斥责新学是败坏人心、动摇国本的“末技”。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新思想的影响力,却藉此机会,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开始认真思考新学的价值;而一些年轻监生,眼中则闪烁起好奇与向往的光芒。

王启年走出园林时,天色已晚。他回头望了望那依旧灯火通明、争论声隐约可闻的所在,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知道,今日之辩,只是开始。要让新学真正被接纳,他们这些先行者,需要用实绩来证明自己,证明这条道路,同样能通向富国强兵的彼岸。

这场发生在留都南京的激烈争论,通过士林的口耳相传和民间小报的渲染,迅速扩散开来。“新学”与“旧儒”的碰撞,第一次如此公开、如此激烈地呈现在整个帝国面前。

消息传回北京,朱由检在乾清宫细细阅读着皇城司关于此次辩论的详细记录。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传旨,”他放下记录,对侍立的内阁辅臣淡淡道,“科举取士,乃抡才大典,不可轻废。然,国家需才甚亟,不可拘于一格。着礼部、吏部会同格物院、松江大学堂、讲武堂,议一议,于科举之外,可否增设‘实学’特科,专考算学、格物、地理、律法等实务之才,量才录用。”

他没有强行压制争论,而是用一道看似折中、实则蕴含着巨大变革潜力的旨意,为这场思想交锋添上了一把火,也为帝国未来的人才选拔,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新旧思想的激荡,已然不可避免。帝国的肌体,正在这激烈的碰撞与融合中,经历着一场深刻的蜕变。